替嫁第三天,二妮把雷家上上下下摸了個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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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底比她想的還薄。
半畝自留地,種著紅薯和苞谷,稀稀拉拉的。
兩口豬養在西邊豬圈裡,一大一小,大的估摸有一百五六十斤,小的剛過了抓豬階段。
一間柴棚,四間土房,灶房的屋頂漏了一角,拿油氈紙壓著。
窮。
實打實的窮。
但二妮看出了點別的東西。
豬圈的圍欄是新修的,木樁子扎得又深又牢,橫檔用的是削過的雜木,刷了一層桐油防腐。
灶台上的鐵鍋舊得發黑,但鍋底沒一個窟窿,鍋沿磨出了亮光——這是每天用完都刷乾淨的痕跡。
院子裡的劈柴碼得整整齊齊,大小分類,高矮一致,跟壘磚似的。
一個三十歲的光棍漢,一個人支撐著這個家,還把日子過得井井有條。
二妮蹲在豬圈邊看了一會兒。
大豬吃食的槽子也是新修的,接口處拿鐵絲箍了兩道,結實得很。
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灰,回了屋。
炕櫃擱在牆角,是一口老式雜木柜子,漆都剝了,銅扣鏽成了褐色。
二妮猶豫了一下,還是拉開了櫃門。
裡面東西不多。
一摞疊好的舊衣裳,一個藍布包袱,一雙草鞋,兩條粗布毛巾。
她的手碰到最底下,摸到一個硬邦邦的布包。
拿出來打開。
三尺紅布,疊得方方正正,邊角一點褶子都沒有。
紅布裡面裹著一樣東西。
一對銀耳墜。
小小的銀墜子,做工粗了點,但擦得鋥亮,一看就是反覆摩挲過的。
二妮把耳墜托在手心裡。
身後傳來拐杖點地的聲音。
雷大娘站在門口,垂著眼,嗓音比平時輕了幾分。
「這是戰子攢了半年殺豬錢買的。」
二妮回頭看她。
老太太拄著拐靠在門框上,臉上的皺紋一道一道,像乾裂的黃土地。
「他說,不知道新媳婦喜歡什麼樣式。去鎮上問了銀匠三回,最後選的這種。」
老太太停了一下。
「買回來之後一直擱柜子里,每隔幾天拿出來擦一遍。他怕到時候拿出來不夠亮堂。」
二妮的指尖微微發顫。
上輩子她結婚那天,王家什麼都沒給。
連一根紅頭繩都沒有。
她穿著露腳趾的破鞋進的王家門,婆婆說等秋後給做雙新的。
秋後推冬天,冬天推開春,開春推來年。
一個來年接一個來年,她穿了十幾年別人的舊鞋。
到死都沒在自己腳上穿過一樣新東西。
「娘,這個我收著了。」
二妮把耳墜重新包好,放回柜子里。
聲音穩,手也穩。
雷大娘看了她一眼,什麼都沒說,拄著拐走了。
傍晚,院門外響起沉重的腳步聲。
雷戰扛著一大捆柴進來,往柴棚那邊走。
經過院子的時候,他的腳步慢了。
二妮坐在院裡的石墩子上,腿上鋪著一件衣裳,針在手裡上下穿。
是他的灰褂子。
她正在縫右邊袖子上開了線的那道口子。
雷戰的腳步徹底停了。
他站在那裡,抱著一捆柴,看了兩息。
然後轉身走到柴棚門口,蹲下來,從柴堆里抽了一根木頭出來,拿柴刀劈了起來。
劈了三刀,刀口偏了兩回。
二妮頭都沒抬。
「你那件灰褂子右邊袖子開了線,明天也給你縫上。」
雷戰手裡的柴刀頓了一下。
好半天才悶出一個字。
「……哦。」
二妮縫完最後一針,把線頭咬斷,抖了抖衣裳。
「試試。」
她站起來,把褂子遞過去。
雷戰丟下柴刀,在褲腿上蹭了蹭手,才接過來。
他那雙手比二妮的臉還大,指節粗得像老樹根,接衣裳的時候小心翼翼的,像在接什麼了不得的物件。
灶房那邊,雷大娘探了個頭出來。
看見院子裡兩個人的模樣,老太太嘴角露了一絲笑。
轉身回了灶房,拐杖點在地上的聲音輕了不少。
夜深了。
雷戰又去了柴棚。
二妮聽著院子裡遠去的腳步聲,翻了個身,盯著窗戶紙上映出來的月光。
腦子裡的東西一樣一樣地翻出來。
現在是1981年年初。
包產到戶的政策,前世好像就是這兩年在本縣推開的。
最早響應政策、承包了土地搞種植養殖的那批人,後來一個個都發了。
她記得清楚——石橋鎮上最早開飯館的那個姓孫的,八幾年就成了萬元戶,全鎮轟動。
還有縣城裡最早搞運輸的趙老四,後來買了三輛大卡車,整個青台縣的貨運讓他吃下了一大半。
這些人趕上了最早的風口。
而那些死守著老路子不肯動的人,窮了十年,熬到九十年代才緩過來。
雷家人手少,但有一個最大的本錢——雷戰。
這個男人有力氣,有殺豬的手藝,幹活不惜命。
只要方向對了,不愁過不起來。
但眼下第一步,得先活過這個冬天。
米缸見底了,豬飼料也快斷了。
還有那五十塊彩禮的窟窿。
陳家不可能退錢,那筆帳只能她來扛。
得找進項。
快的,現成的,風險低的。
二妮翻了個身,閉上眼。
腦子裡忽然冒出一件事。
雷家村後頭那片荒坡。
前世她聽人閒聊,有個嘴碎的鄰居說起過,八幾年有人想承包那塊地,大隊上一直沒批。
到了九十年代拓路的時候,才發現那塊地底下有好東西。
什麼好東西?
那鄰居話說到一半就被人打岔,再往下她就沒聽了。
二妮睜開眼。
月光把窗戶紙照得蒙蒙亮。
她琢磨著,明天得找機會去後山轉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