視線像精密的掃描儀,掃過每一道斷裂的紋理。
姜南枝冷白的指尖懸在紫檀木盒上方。
她沒有觸碰那些鋒利的碎玉,而是順著裂痕的走向在半空中虛劃了兩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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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骨斷了三截,但主截面還算平整。」
她清冷的嗓音打破了內室的寂靜,帶著一種讓人不自覺信服的專業感。
「碎裂的八個小塊邊緣沒有發生二次粉末化,種水封在裡面,還有救。」
老太太渾濁的眼睛猛地亮了起來。
旁邊站著的管家福伯卻連連搖頭。
「少夫人,這幾年家裡請了不下十位國家級的大師,都說玉骨斷了就等於死了,強行粘合只會毀了它原本的靈氣。」
姜南枝輕笑了一聲。
她將身上那件昂貴的黑色絲絨披肩隨手搭在椅背上。
「死物自然粘不活。但如果用『金鑲玉·遊絲毛雕』的技法,把裂痕變成生長的經脈呢?」
管家愣住了。
遊絲毛雕?那是早就失傳了幾百年的宮廷絕技。
姜南枝沒有過多解釋,她轉過頭,目光平靜地看向管家。
「福伯,麻煩去取一套基礎的鏨刻工具,要0.1毫米的純金絲,噴槍,還有細砂紙。」
管家下意識地看向老太太。
老太太毫不猶豫地揮了揮手:「快去!按照南枝說的準備!」
十分鐘後,一個墊著黑絲絨的托盤被恭敬地放在了桌面上。
姜南枝隨手抽出一根紅繩,將那頭海藻般的長捲髮高高紮起。
露出一段修長白皙的天鵝頸。
她拉開椅子坐下,拿起那把冰冷的鏨刻刀。
在握住刀柄的那一刻,她周身那股清冷淡漠的氣場陡然一變,鋒芒畢露。
藍色的高溫噴槍火焰燃起,發出細微的「呼呼」聲。
極細的純金絲在高溫下迅速軟化。
姜南枝左手用醫用級鑷子穩穩夾住最大的那塊帝王綠翡翠。
右手握著鏨刻刀,在斷裂的截面上飛速遊走。
「刺啦——刺啦——」
金屬刀鋒與堅硬的玉石表面摩擦,發出令人牙酸卻又極具節奏感的細碎聲響。
玉屑簌簌飄落。
一根根細如牛毛的暗槽,奇蹟般地出現在那些原本醜陋的裂痕邊緣。
就在這時,內室虛掩的房門被人無聲推開。
一股西伯利亞冷杉的清冽氣息,悄無聲息地壓過了房間裡的沉香木味道。
薄聿寒穿著那件深黑色的襯衫,領口敞開兩顆扣子。
他沒有出聲打擾,只是斜倚在門框上。
姜南枝握著刻刀的手指微微一頓。
不用回頭,她體內那股潛伏的「肌膚饑渴症」,已經精準地捕捉到了那個熟悉的熱源。
脊背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層細密的戰慄。
但她強壓下那股想要回頭的渴望,重新將注意力集中在手裡的刻刀上。
薄聿寒深邃的黑眸鎖定在燈光下的那個纖細背影上。
那雙常年翻雲覆雨的大手,此刻正捏著一份跨國併購案的文件。
文件的邊緣被他無意識地捏出了一道深深的褶皺。
男人的喉結在昏暗的燈光下,緩慢而重重地滑動。
驕傲,驚艷,還有毫不掩飾的濃烈占有欲,在他眼底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姜南枝將軟化的金絲,一寸一寸地嵌進刻好的遊絲暗槽里。
手法快得只剩下一道殘影。
半個小時後。
噴槍的藍色火焰熄滅。
姜南枝放下手裡的砂紙,拿過一塊乾淨的絲絨布,將桌面上的玉屑拂去。
「好了。」
老太太和管家迫不及待地圍了上去。
只看了一眼,兩人的呼吸同時停滯了。
紫檀木盒裡,哪裡還有什麼碎裂的破石頭?
那幾道猙獰的裂痕,被極細的金絲巧妙地勾勒成了攀爬的凌霄花藤蔓。
帝王綠的幽深與純金的奢華完美交融。
金枝玉葉,渾然天成。
原本死氣沉沉的碎玉,不僅重獲新生,反而比完好時多了一份攝人心魄的靈動與張力。
這不僅是修復,這簡直是神跡!
「這……這……」
老太太顫抖著手,想要去摸那件翡翠頭面,眼眶已經全紅了。
「神了!少夫人這手藝,說是魯班在世也不為過啊!」
管家在一旁激動得語無倫次,連連擦拭著眼角的濕潤。
姜南枝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酸痛手腕。
一隻骨節分明的大手,突然從身後伸出,準確無誤地捏住了她纖細的腕骨。
薄聿寒高大的身軀從背後貼了上來。
男人滾燙的胸膛,隔著衣料熨燙著她的脊背。
「薄太太藏得真深。」
他低下頭,嘴唇若有似無地擦過她耳後的敏感肌膚。
低啞的嗓音里透著一股暗戳戳的掌控與驕傲。
「這麼一雙寶貝手,昨天陸景舟居然敢惹你生氣。」
姜南枝被他身上那股冷杉味徹底剝奪了呼吸。
指尖傳來熟悉的酥麻感,體內的空虛像是在沙漠裡遇見了綠洲。
她沒有掙脫他的禁錮,任由他用粗糲的指腹替她揉捏著手腕的穴位。
「手藝人罷了,混口飯吃。」
她嗓音清冷,耳根卻不受控制地泛起一抹紅暈。
薄聿寒看著她泛紅的耳尖,眼底逼出一抹危險的猩紅。
他反手將她整個人圈進懷裡,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音量低語。
「薄家的金庫密碼是你的生日,薄太太想混什麼飯,我親自餵你。」
這毫無下限的偏愛與綠茶發言,讓姜南枝的心跳重重地漏了一拍。
老太太戴著那件重獲新生的翡翠頭面,站在穿衣鏡前照了又照。
她看著鏡子裡相擁的兩人,笑得連嘴都合不攏。
薄家老宅里,一派其樂融融的溫馨。
……
同一時間。
京海市最大的銷金窟,「夜色」酒吧的頂級卡座里。
重金屬音樂震耳欲聾,五顏六色的雷射燈在舞池上方瘋狂交錯。
陸景舟一個人陷在真皮沙發里。
面前昂貴的大理石桌面上,橫七豎八地倒著十幾個空酒瓶。
他扯開襯衫的領口,領帶早不知道被丟到了哪個角落。
那張向來傲慢的臉上,此刻掛滿了頹廢與陰鬱。
周圍幾個想要上前搭訕的陪酒女,全被他砸碎的酒杯嚇得退避三舍。
「滾!都給我滾遠點!」
陸景舟抓起一個空酒瓶,狠狠砸在大理石桌角上。
玻璃碎片四下飛濺。
他雙眼布滿駭人的紅血絲,胸膛劇烈地起伏著。
今天在回門宴上受到的屈辱,像是一把把帶毒的刀子,在他五臟六腑里來回攪動。
跪在地上叫小舅媽。
被父親當眾扇耳光。
看著姜南枝被那個高高在上的活閻王摟在懷裡。
這一切都讓他嫉妒得快要發瘋,自尊心被踩碎成了粉末。
陸景舟顫抖著手,從西裝褲兜里摸出手機。
屏幕亮起,刺目的光線打在他頹廢的臉上。
他點開了一個隱藏的私密相冊。
相冊里只有一段畫質略顯模糊的視頻。
那是半年前,姜南枝在他辦公室的角落裡,替他修復一枚袖扣時被監控拍下的畫面。
視頻里,姜南枝低著頭。
側顏在陽光的勾勒下,清冷、明艷,美得毫無瑕疵。
那雙纖細白皙的手,正小心翼翼地捧著屬於他的東西。
陸景舟死死盯著屏幕上的那個女人,手指在屏幕上用力摩擦。
仿佛要透過這層冰冷的玻璃,重新抓住她。
「不對……」
他喉結劇烈地滑動,嘴裡突然發出一聲神經質的呢喃。
他猛地坐直了身子,酒精麻痹的大腦開始瘋狂運轉。
那套荒謬至極、卻又讓他深信不疑的邏輯,再次在腦海里閉環。
姜南枝那麼愛他,十一年了,她像條狗一樣跟在他身後。
她怎麼可能在一天之內,就愛上薄聿寒那個沒有感情的怪物?
陸景舟抓著手機的手背青筋暴起,指骨泛出病態的慘白。
對,薄家老宅!
姜南枝今天跟著薄聿寒去了老宅見家長!
她一個被姜家趕出來的棄女,憑什麼能在規矩森嚴的薄家站穩腳跟?
她一定是靠著那手修復古董的絕活,在薄老太太面前賣力表現!
陸景舟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嘴角竟然緩緩勾起了一抹扭曲、充滿篤定的冷笑。
「姜南枝……你真以為我看不懂你的心思嗎?」
他把手機死死按在胸口,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你費盡心機討好薄家那群老不死的,甚至不惜委身給薄聿寒那個活閻王。」
「你做這一切,不就是為了向我證明,你不僅能登堂入室,你還有能讓薄家高看一眼的資本?」
陸景舟猛地抓起桌上半瓶洋酒,直接對瓶灌進喉嚨。
辛辣的液體灼燒著食道,卻點燃了他眼底病態的亢奮。
「你想向我證明,你比林婉螢那個廢物強。」
「你想讓我後悔逃婚,想逼我親口承認我不能沒有你。」
他把空酒瓶重重地砸在桌面上。
「好,姜南枝,你演得真好。」
陸景舟搖搖晃晃地站起身,拿過一旁的外套。
「你這麼拼命地氣我,不就是想要我的原諒嗎?」
他盯著酒吧門口那閃爍的霓虹燈,扯出一個志在必得的笑。
「既然你這麼愛我,那我就給你這個台階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