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染紅了秦宴那雙早已被淚水模糊的眼睛。
他看著床上那個被痛苦折磨得幾乎虛脫、幾近昏厥的女孩。
看著她那因為劇痛而扭曲的、毫無血色的小臉。
看著她那早已被咬得血肉模糊的嘴唇。
他這個在商界殺伐決斷、從不信神佛的男人。
這個把所有人的命運都玩弄於股掌之間、冷酷的帝王。
在這一刻,所有的驕傲、尊嚴、偏執和強權,都在這最原始、最殘酷、屬於生命的自然規律面前被擊得粉碎。
他再也支撐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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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雙永遠挺得筆直、仿佛能撐起整個世界的膝蓋,在這一刻緩緩地、緩緩地彎曲。
「撲通」一聲。
在產房裡所有醫生和護士那震驚到無以復加的目光中,秦宴……這個站在金字塔頂端的男人,這個無數人需要仰望的神明……就那麼直直地跪在了那張沾滿血水和汗水的產床前。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按下了暫停鍵。
整個產房,死一般的寂靜。
只剩下胎心監護儀那「滴滴滴」的、單調而又令人心慌的聲響,和許晚凝那因劇痛而發出的、壓抑破碎的喘息聲。
所有人都被眼前這一幕,震得說不出話來。
她們看到了什麼?
秦宴。
那個傳聞中冷酷無情、視人命如草芥的商界帝王。
那個跺一跺腳就能讓整個京市經濟抖三抖的男人。
竟然……
跪下了?
就那麼毫無尊嚴地、卑微地跪在他太太的產床前。
秦宴像是完全沒有感覺到周圍那些震驚的目光。
他的整個世界裡,只剩下眼前這個被痛苦折磨得奄奄一息的女孩。
他伸出那隻還在流血、劇烈顫抖的手,輕輕地、珍而重之地捧起許晚凝那隻汗濕冰冷的手。
然後,他緩緩地低下那顆從未向任何人低下的、高貴的頭顱。
將自己的額頭深深地、虔誠地貼在她的手背上。
溫熱滾燙的液體不受控制地從他那雙猩紅的眼眶中洶湧而出。
一滴一滴,砸在她冰涼的肌膚上。
燙得許晚凝的心都跟著狠狠地顫抖了一下。
「晚凝……」
他開口,聲音破碎得不成樣子,帶著濃濃的、絕望的哭腔。
「不生了……我們不生了……」
「求你……求你別有事……」
「只要你好好的,我什麼都不要了……」
「孩子……我們不要了……以後再也不生了……」
他像一個迷途知返、最虔誠的信徒,跪在自己的神明面前,語無倫次地、一遍又一遍地用他那卑微到塵埃里的聲音,向上天做著最絕望的懺悔。
他後悔了。
他是真的後悔了。
他不該讓她懷孕。
他不該為了滿足自己那可笑的、病態的占有欲,就將她推入這萬劫不復的深淵。
什麼繼承人,什麼血脈的延續,在她的痛苦和生命面前都變得那麼可笑、那麼無足輕重。
他只要她。
他只要他的晚凝,好好地活著。
哪怕她恨他,怨他,一輩子都不肯原諒他。
只要她能活著。
許晚凝的意識已經模糊,身體的劇痛幾乎要將她整個人都撕碎。
可秦宴這幾句帶著哭腔、破碎的哀求,卻像最清晰的烙印,一個字一個字地狠狠烙在她的心上。
不生了。
孩子我們不要了。
他……他竟然說,不要這個孩子了?
這個他心心念念,甚至不惜用盡一切手段都要得到的,屬於他的孩子?
一股巨大、難以言喻的酸澀和震撼,瞬間席捲了許晚凝那顆早已被痛苦和恨意填滿的心。
她艱難地、緩緩地轉過頭,看著那個跪在自己床前,哭得像個被全世界拋棄的孩子的男人。
這是她第一次,看到他哭。
哭得那麼無助,那麼絕望,那麼令人心碎。
原來……
他也會怕。
原來,他也會哭。
原來,在這個世界上真的有一樣東西,能讓這個無所不能的魔鬼也感到恐懼和無力。
那就是她。
這個認知像一股最溫暖、最強大的暖流,瞬間衝垮了許晚凝心中那座用仇恨和冰冷堆砌多年、堅不可摧的冰山。
冰山,在這一刻,轟然崩塌。
「秦宴……」
她伸出另一隻沒有被他握住的手,輕輕地、顫抖地落在他那低著、毛茸茸的頭頂上。
她的聲音,虛弱得像一片羽毛。
「孩子……」
「是我們的孩子……」
「我要……把他生下來……」
這是她第一次,承認這個孩子,是「他們」的。
秦宴的身體猛地一僵。
他緩緩抬起頭,那雙被淚水沖刷得通紅的眼睛裡充滿了極致、不敢置信的狂喜。
她……她剛才說什麼?
然而,他還沒來得及消化這突如其來、足以將他送上天堂的巨大幸福。
「嗶……嗶……嗶……嗶……」
產房內所有的監護儀器,在這一瞬間毫無預兆地同時發出了刺耳到極點、尖銳的警報聲。
那聲音,像死神的催命符,狠狠地敲在了在場每一個人的心臟上。
「不好。」
一直緊盯著監護儀的李主任臉色驟變。
她那張永遠鎮定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如此明顯的慌亂和恐懼。
她猛地衝到床前,看了一眼許晚凝的身下,又看了一眼儀器上那斷崖式下跌的數據,瞳孔驟然一縮。
「胎兒心率驟降。只有不到60了。」
「產婦血壓急劇下降。心率飆升。是大出血。」
「該死。是羊水栓塞。」
李主任的聲音因極致的驚恐而變得尖銳、扭曲。
「立刻準備轉順為剖。」
「快。麻醉師。準備全麻。」
「血庫。馬上調集所有同血型的血漿和血小板過來。」
「通知ICU。準備搶救。」
整個產房,在這一瞬間,徹底陷入了一片世界末日般的混亂和恐慌。
秦宴跪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
大出血?
羊水栓塞?
他聽不懂這些專業的醫學術語。
但他能看懂李主任和所有醫護人員臉上那如同見了鬼一般、絕望的表情。
他能感覺到懷裡那個女孩的身體正在一點一點變冷,她的呼吸正在一點一點變得微弱。
不……
不要……
「秦先生。」
一個年輕的護士連滾帶爬地衝到他面前,手裡拿著一張薄薄的、卻重如千鈞的紙。
「這是……這是病危通知書和緊急手術同意書。」
「太太現在情況非常危急。隨時都可能……可能……」
那護士看著秦宴那張瞬間失去所有血色、比死人還要難看的臉,嚇得連「一屍兩命」這四個字都不敢說出口。
她只能將那張決定著兩條人命生死的紙和筆,粗暴地、顫抖地塞到秦宴那隻還在不停流血的手中。
「您……您快簽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