護士那帶著哭腔的、尖銳的催促聲像一把錐子,狠狠刺入秦宴那早已被恐懼和空白填滿的大腦。
簽字?
簽什麼字?
秦宴緩緩地、僵硬地低下頭。
他看到了那張紙。
那張輕飄飄的、卻承載著兩條人命重量的白紙。
「病危通知書」、「手術同意書」、「羊水栓塞」、「大出血」、「子宮切除可能性」、「生命危險」。
每一個冰冷的、印刷體的鉛字,都像一個燒紅的烙鐵,狠狠地、毫不留情地烙在他的眼球上,燙得他視線模糊,神魂俱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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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手中的那支筆不過幾克的重量,此刻卻重如千鈞。
他想簽。
他必須簽。
可他的手,那只在價值萬億的合同上能龍飛鳳舞、一字千金的手,此刻卻抖得像風中殘葉,連一支小小的筆都握不住。
「啪嗒。」
筆從他顫抖的指尖滑落,掉在冰冷的、沾著血污的地磚上。
「秦先生。」
李主任的聲音像一道驚雷在耳邊炸響,充滿了前所未有的焦急和嚴厲。
「產婦的血壓還在持續下降。血氧飽和度已經掉到85了。再不立刻手術,神仙也救不回來。」
「快。把筆撿起來給他。」
另一個護士手忙腳亂地撿起筆,再一次粗暴地塞進秦宴那冰冷僵硬的手裡。
秦宴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手術室里那片模糊的、被無數白色身影包圍的混亂。
他能看到他心愛的女孩。那個幾分鐘前還握著他的手,對他說「要生下我們的孩子」的女孩,此刻正毫無生氣地躺在那張冰冷的產床上。
她的臉白得像一張紙,嘴唇上沒有一絲血色。
監護儀上那斷崖式下跌的曲線和刺耳的警報聲,像死神的鐮刀,一刀一刀凌遲著他那顆早已破碎不堪的心。
不。
不應該是這樣的。
他的晚凝。
他的晚凝怎麼會死。
他還沒有好好地愛她,還沒有彌補他犯下的所有罪孽,還沒有聽到她親口說一句「我原諒你」。
她怎麼能死。
「啊……」
一聲壓抑到極致、如同困獸般的嘶吼,猛地從秦宴的喉嚨深處爆發出來。
他那雙猩紅的眼睛裡,滾燙的淚水再也控制不住,洶湧而出。
淚水模糊了他的視線,也沖刷著他手背上那道被許晚凝掐出的、早已凝固、深可見骨的血痕。
血。
她的血,他的血。
她的淚,他的淚。
在這一刻,混雜在一起,不分彼此。
這個認知像一道閃電,瞬間劈開了他腦中所有的混沌和恐懼。
他不能倒下。
他要是倒下了,誰來救他的晚凝?
秦宴猛地用另一隻手死死攥住自己顫抖的右手手腕,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將筆尖狠狠地戳向那張薄薄的紙。
那力道大得幾乎要將紙張戳穿。
「等一下。」
李主任忽然抓住了他的手腕,她的聲音因為緊張而變得無比沙啞、殘忍。
「秦先生,我必須最後再問您一遍,這也是流程。」
「現在的情況,胎兒宮內窘迫,產婦大出血,我們只能盡力保一個。」
「您要保大,還是保小?」
轟。
「保大還是保小」這五個字,像一顆引爆在秦宴耳邊的核彈。
他猛地抬起頭,那雙被淚水和血絲徹底染紅的眼睛,像一頭被徹底激怒的、即將毀滅一切的野獸。
他死死地盯著李主任,那眼神里的暴戾、瘋狂和殺意,讓這個見慣了生死的婦產科權威都忍不住渾身一顫,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你說什麼?」
秦宴的聲音低沉、沙啞,像從地獄深處傳來,每一個字都裹挾著毀天滅地的寒意。
「我再說一遍。」
他一把揪住李主任的衣領,將她整個人都拽到自己的面前,用那如同魔鬼咆哮般的聲音,一字一句地嘶吼道:
「我……要……她……活……著。」
「孩子沒了可以再生。她要是沒了,我讓你們整個醫院、讓這座城市給我的晚凝陪葬。」
「你聽見沒有。」
「聽……聽見了……」李主任嚇得臉色慘白,渾身抖如篩糠。
秦宴猛地將她推開。
他不再有絲毫猶豫,抓起筆,在那張決定著他整個世界生死的紙上,用一種近乎自殘的力道,瘋狂地劃下了自己的名字。
那根本不是簽名。
那是一道用盡了他所有生命、所有希望、所有絕望畫下的、血淋淋的符咒。
「手術。」
他簽完字,將筆和紙狠狠地砸在地上,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發出一聲力竭的嘶吼。
「砰……」
手術室那兩扇沉重的、冰冷的白色大門,在他眼前被毫不留情地關上了。
門頂上那盞紅色的、寫著「手術中」的燈驟然亮起。
那紅色,像血。
像他心頭流淌不盡的滾燙鮮血。
整個世界,所有的聲音、所有的光亮,都在這一刻消失了。
秦宴的世界裡,只剩下那片刺眼的、令人絕望的紅色。
他緩緩地、無力地靠在冰冷的牆壁上,身體順著牆壁一點一點滑落。
最後,狼狽地、無助地跌坐在地上。
像一個被全世界遺棄、等待最後審判的囚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