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宴走了。
整個半山別苑仿佛瞬間被抽走了靈魂,變得空曠而又死寂。
許晚凝一個人坐在巨大的畫室里。
面前擺著全世界最頂級的畫具,顏料的香氣和窗外花園裡鳳凰花的芬芳混合在一起,本該是她最喜歡的味道。
可她此刻卻心煩意亂,一個筆畫都畫不出來。
腦海里反反覆覆出現的,都是昨晚那個失控的吻,還有秦宴離開時,那雙寫滿了失落和不安的、像被遺棄的大狗一樣的猩紅眼眸。
她煩躁地扔下畫筆。
為什麼會這樣?
她明明應該恨他的。
可為什麼當他不在身邊的時候,她的心裡會感到一陣陣莫名的空虛和焦躁?為什麼她會開始習慣他的存在,甚至……開始在意他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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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晚凝,你真是沒救了。
她痛苦地抱住頭,將臉深深地埋進臂彎里。
就在這時,一陣輕微的、恭敬的敲門聲響了起來。
「許小姐。」
是別墅的女管家,一個看起來四十多歲,做事沉穩幹練的女人。
「什麼事?」
許晚凝抬起頭,聲音裡帶著一絲不耐煩。
女管家的臉上露出了幾分為難和惶恐的神色,她猶豫了一下,還是硬著頭皮說道:
「許小姐,莊園門口……來了兩個人。」
「他們自稱是您的父母,吵著要見您。」
轟……
「父母」這兩個字,像兩顆最骯髒的炸彈,瞬間在許晚凝的腦海里炸開。
許建國。
劉美蘭。
那兩張在機場時諂媚又貪婪的嘴臉,再一次清晰地浮現在她的眼前。
她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幾乎要當場吐出來。
「我沒有父母。」
許晚凝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聲音冷得像是能結出冰。
「讓他們滾。」
「是。」
女管家像是得到了聖旨,立刻躬身退下。
可不到十分鐘,她又一次面色慘白地跑了回來,臉上的表情比剛才還要驚恐。
「許小姐。不好了。」
「那……那兩個人,在門口撒起潑來了。」
「他們對著監控大喊大叫,說……說您被秦先生非法囚禁了,他們要報警,要找記者。」
「許夫人她……她還躺在地上打滾,一邊哭一邊罵,說我們不讓她見懷孕的女兒,是要逼死她……」
女管家學著劉美蘭那尖銳的腔調,只覺得頭皮一陣陣發麻。
她在這棟別墅里工作了這麼多年,還是第一次見到如此厚顏無恥、毫無體面可言的人。
許晚凝緊緊地攥著拳頭,指甲深深地掐進了掌心裡。
羞恥。
無邊無際的羞恥感,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她整個人都死死地包裹了起來。
她怎麼會有這樣的一對父母?
他們就像是附在她身上的蛆蟲,無論她逃到哪裡,都陰魂不散地要來吸她的血,吃她的肉。
「把監控關了,別理他們。」
許晚凝閉上眼睛,聲音里充滿了疲憊和厭惡。
「鬧累了,他們自己就會走的。」
然而,她還是低估了那兩個人的無恥程度。
許建國和劉美蘭在門口足足鬧了兩個多小時,哭天搶地,指桑罵槐,把所有能用的招數都用了一遍。
發現別墅里的安保人員就像聾子和瞎子一樣,對他們不聞不問,連大門都緊閉著,絲毫沒有要開的意思。
劉美蘭從地上爬起來,擦了擦那幾滴鱷魚的眼淚,對著許建國啐了一口。
「沒用的東西。你看你養的好女兒。現在攀上高枝了,連親爹親媽都不要了。」
許建國的臉色也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原本以為,上次在機場秦宴只是做做樣子。畢竟他是許晚凝的親爹,秦宴再怎麼霸道,也不敢真的把他們怎麼樣。
可現在看來,那個姓秦的瘋子,是真的沒把他們放在眼裡。
「哭有什麼用。」
許建國煩躁地吼道。
「今天要是見不到那個死丫頭,我們連一分錢都拿不到。你那個寶貝兒子在拉斯維加斯欠下的賭債怎麼辦?等著被人砍斷手腳嗎?」
一提到兒子,劉美蘭的眼淚又「真情實感」地流了下來。
「那怎麼辦啊。這鬼地方跟個鐵桶一樣,我們根本進不去啊。」
許建國那雙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陰狠和狡詐。
他圍著這占地幾千平米的巨大莊園轉了一圈。
正門守衛森嚴,別說人了,連只蒼蠅都飛不進去。
但是……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了莊園側後方一個不起眼的、用來運送食材和處理垃圾的服務通道上。
那裡的守衛,明顯比正門鬆懈了許多。
「走。跟我來。」
許建國拉著劉美蘭,貓著腰,像兩個做賊的老鼠,悄悄地摸了過去。
他們趁著一輛垃圾清運車駛出莊園、安保人員檢查的間隙,許建國猛地從口袋裡掏出幾沓厚厚的鈔票,不由分說地塞進了那個年輕保安的懷裡。
「小兄弟,行個方便。」
他壓低聲音,臉上堆著諂媚的笑。
「我們就是進去看看我女兒,她懷孕了,我們做父母的不放心。就一眼,看完我們就走,絕不給你添麻煩。」
那個年輕保安哪裡見過這種陣仗,看著懷裡那至少好幾萬的現金,一時間有些不知所措。
就在他猶豫的瞬間,許建國和劉美蘭已經像兩條滑不溜秋的泥鰍,猛地從他身邊擠了進去。
「哎。你們不能進去。」
保安反應過來,想要阻攔,卻已經來不及了。
兩個人一溜煙地就順著小路,朝著主建築的方向沖了過去。
畫室里。
許晚凝強迫自己重新拿起畫筆。
她想把腦子裡那些亂七八糟的情緒全都畫出來,全都發泄掉。
可那畫布在她眼裡,卻變成了一片刺眼的、嘲諷的空白。
就在她心煩意亂,準備將整個畫板都掀翻的時候,畫室的門被人從外面「砰」的一聲粗暴地推開了。
許晚凝猛地回過頭。
當她看清站在門口,正氣喘吁吁、滿眼放光地打量著這間奢華畫室的兩個人時,她手裡的畫筆「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渾身的血液,在這一瞬間,仿佛都凝固了。
是他們。
許建國。
劉美蘭。
這兩隻她以為已經被擋在門外的、貪婪的禿鷲,竟然闖了進來。
「哎喲喂。我的好女兒。」
劉美蘭一看到許晚凝,立刻就換上了一副心疼得不得了的表情,張開雙臂就想撲過來。
「你看看你,都瘦成什麼樣了。」
「一個人住這麼大的房子,多冷清啊。」
她的眼睛卻像雷達一樣,飛快地掃視著畫室里的一切。
當她看到那些堆在牆角的、連包裝都還沒拆的頂級畫具,和牆上那些她看不懂但一看就很貴的畫時,她那雙渾濁的眼睛裡,瞬間爆發出了一陣駭人的、貪婪的精光。
「晚凝啊,爸爸就知道你是個有出息的。」
許建國也跟著走了進來,他背著手,挺著肚子,像個領導視察一樣,在這堪比小型美術館的畫室里踱著步。
「不愧是我的種。」
「你看看這地方,嘖嘖,比我們家那個破房子,可氣派多了。」
他們就像兩隻闖入了糧倉的老鼠,臉上是毫不掩飾的、醜陋的、即將要大快朵頤的興奮和貪婪。
許晚凝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她看著眼前這兩個她名義上的「親生父母」,只覺得一股徹骨的、深入骨髓的惡寒,從腳底板一路蔓延到了天靈蓋。
她的人生,為什麼就擺脫不掉這兩個噩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