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那天起,許晚凝和秦宴之間形成了一種詭異、畸形的平衡。
許晚凝依舊冷漠,依舊不跟他說一句話。
而秦宴則將他那卑微、無底線的寵溺發揮到了極致。
她隨口說一句想看鷺島的鳳凰花。
第二天,整個半山別苑的後花園就會被連夜從南方空運過來的、盛開得最燦爛的鳳凰花樹所填滿。
她在畫畫時覺得光線有些刺眼。
不到半個小時,全球最頂尖的智能光控系統團隊就會出現在畫室,為她調試出最柔和、最舒適的光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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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依舊每天晚上睡在冰冷的地鋪上。
卻會在她因為腿腳抽筋而疼得睡不著時,第一時間爬起來,跪在床邊,用他那雙溫暖的大手力道適中地為她按摩一整夜。
他的順從、體貼、無微不至。
像一張溫柔、密不透風的網。
將許晚凝整個人都密密地包裹了起來。
她理智上一遍遍地告訴自己。
不能信他。這都是他的把戲。是他為了孩子,為了困住她,而演出的一場深情戲碼。
可她的身體、她的心,卻在不知不覺間開始對他產生了可怕的依賴。
她開始習慣每天清晨醒來時床邊那杯溫度剛剛好的溫水。
開始習慣半夜抽筋時他那讓人安心的按摩和低語。
甚至開始習慣每天晚上聽著不遠處地鋪上傳來的、那平穩的呼吸聲入睡。
這種理智上的抗拒和情感上的沉淪,像兩股力量在她的身體裡瘋狂地撕扯。
讓她變得越來越煩躁、越來越易怒。
孕中期的荷爾蒙變化更是將她這種情緒放大了無數倍。
這天下午。
許晚凝在畫室里畫一幅關於「新生」的畫。
可她調了很久,都調不出自己想要的、那種代表著希望、最純粹的綠色。
她越畫越煩,越調越氣。
那綠色在她眼裡變得無比刺眼,仿佛在嘲笑著她這被囚禁的、毫無希望的人生。
「砰。」
她猛地將手裡的畫筆狠狠摔在地上。
胸口劇烈地起伏著,一股無名的怒火燒得她幾乎要失去理智。
就在這時。
畫室的門被輕輕地推開了。
秦宴端著一碗剛剛燉好的燕窩小心翼翼地走了進來。
「晚凝,累了吧?先休息一下,吃點東西。」
他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溫柔。
可這溫柔在許晚凝聽來,卻成了壓垮她理智的最後一根稻草。
她猛地轉過頭,那雙猩紅的、充滿了怒火的眼睛死死地瞪著他。
都是他。
如果不是他,她現在應該在鷺島的海邊自由自在地畫著她最愛的落日。
如果不是他,她的人生不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滾。」
她抓起手邊那盒剛剛開封的、從荷蘭進口、價值不菲的頂級油畫顏料,想都沒想就用盡全身的力氣,朝著秦宴的胸口狠狠砸了過去。
「啪……」
沉重的木質顏料盒結結實實地砸在秦宴的胸口上,發出一聲悶響。
五顏六色、膏狀的顏料,瞬間在他那件價值百萬的、義大利純手工定製的白色西裝上炸開了一朵絢爛而又狼藉的『花』。
整個畫室瞬間死寂。
秦宴端著那碗燕窩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
他甚至都沒有皺一下眉頭。
他只是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那件被徹底毀掉的西裝。
然後,他的目光落在了許晚凝那因為用力過猛而被顏料盒邊緣刮出了一道紅痕的手指上。
下一秒。
他猛地將手裡的燕窩放在一旁的桌子上。
一個箭步就衝到了許晚凝的面前。
他沒有去管自己身上的狼藉,更沒有一絲一毫的惱怒。
他只是蹲下身,一把抓過她那隻微微泛紅的手,臉上是滿到快要溢出來的、瘋狂的心疼和自責。
他將她那根受傷的手指,輕輕地、珍而重之地,放在自己的唇邊,像對待稀世珍寶一樣,輕輕地呵著氣。
「晚凝。」
他仰起頭,用那雙猩紅的、寫滿了卑微和哀求的眸子看著她,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
「別拿顏料砸,會傷到手。」
「要是生氣……」
他頓了頓,眼底閃過一絲病態的、近乎獻祭般的瘋狂。
「咬我,好不好?」
許晚凝徹底呆住了。
她看著眼前這個男人。
看著他那張被濺上了幾點油彩、俊美絕倫的臉。
看著他那雙眼睛裡不含一絲雜質的、純粹的心疼和愛意。
看著他在自己面前卑微到了塵埃里,甚至連尊嚴都徹底捨棄的模樣。
她那顆用來抵禦他的、用仇恨築成、堅硬無比的冰冷外殼。
在這一刻,「咔嚓」一聲。
徹徹底底地碎裂了。
一股巨大、無法抗拒的眩暈感猛地襲來。
她再也支撐不住,身體一軟,直直地朝著他那沾滿了五彩顏料的懷裡倒了下去。
這一次不是因為驚嚇。
而是徹底的……繳械投降。
「對不起……」
一聲輕如蚊蚋、帶著濃濃哭腔的道歉,從秦宴的胸口處悶悶地傳來。
許晚凝的臉深深地埋在他那件被顏料弄得一塌糊塗的西裝上。
溫熱的眼淚混著那些油彩,將他胸前的布料浸濕了一大片。
這是她回來之後,第一次對他說「對不起」。
秦宴的整個身體都因為她這三個字而猛地僵住了。
他抱著懷裡這個溫軟、哭得渾身顫抖的小女人,大腦有長達十幾秒的空白。
隨即,一股難以言喻、幾乎要將他整個人都淹沒的狂喜,像最洶湧的海嘯,瞬間席捲了他那顆早已千瘡百孔的心臟。
她……她跟他道歉了?
她是在心疼他嗎?
這個認知,讓他欣喜若狂,讓他幾乎想要跪下來感謝上蒼。
「沒關係。」
他回過神來,用那隻微微顫抖的手,緊緊地、緊緊地將她摟在懷裡,仿佛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之中。
「是我不好,是我惹你生氣了。」
他的下巴輕輕地摩挲著她柔軟的發頂,聲音沙啞卻溫柔到了極致。
「只要你不傷到自己,怎麼樣都可以。」
「砸我,罵我,打我,都行。」
他抱著她,幫她把手上的油彩一點一點地擦乾淨,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對待一件絕世的珍品。
那一下午,畫室里的氣氛發生了某種微妙的變化。
許晚凝沒有再推開他。
她就那麼安靜地靠在他的懷裡,任由他抱著,像一隻終於收起了所有尖刺、疲憊地蜷縮起來的小刺蝟。
那天晚上。
秦宴依舊睡在地鋪上。
可許晚凝卻沒有像往常一樣立刻轉過身,用後背對著他。
她側躺著,在昏暗的夜燈下看著那個躺在地上、高大的身影。
她討厭他。
她應該恨他。
可為什麼當她看到他被顏料砸中,卻只顧著心疼她手疼不疼的時候,她的心會那麼痛?
為什麼當她靠在他懷裡,聞著他身上那股熟悉的、讓她安心的氣息時,她竟然會有一絲貪戀?
許晚凝,你瘋了。
她一遍遍地在心裡唾罵自己。
你怎麼可以對一個毀了你人生的魔鬼產生不該有的感情?
你怎麼可以忘記他曾經是怎樣囚禁你、怎樣傷害你的?
可理智的譴責終究抵不過身體本能的沉淪。
她就那麼看著他,直到眼皮越來越重,沉沉地睡了過去。
夜,靜悄悄的。
夢境卻如同洶湧的潮水,將她拖入了最深的恐懼之中。
她又夢到了那場大火。
熊熊的烈火、滾滾的濃煙,嗆得她無法呼吸。
周圍的一切都在燃燒、在坍塌。
她被困在火海中央無路可逃。
她聲嘶力竭地呼救,喉嚨都喊啞了,卻沒有一個人來救她。
絕望像冰冷的海水將她徹底淹沒。
「不……不要……」
「救我……」
她哭喊著,在夢魘中瘋狂地掙扎。
冰冷的汗水濕透了她的睡衣。
就在她以為自己就要被那場大火徹底吞噬時。
她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在極致的恐懼和絕望中,本能地、聲嘶力竭地喊出了那個她又愛又恨的名字……
「秦宴……」
幾乎是在她喊出那個名字的瞬間。
一股強大而又溫暖的力量猛地將她從那無邊的噩夢中拉了出來。
許晚凝猛地睜開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秦宴那張寫滿了極致慌亂和恐懼、放大了的俊臉。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從地鋪上衝到了床邊。
他半跪在床上,將她緊緊地、緊緊地摟在懷裡,那力道大得像是要將她嵌進自己的身體裡。
「晚凝。我在這裡。我在這裡。」
他的聲音因為過度的驚慌而劇烈地顫抖著。
他能感覺到懷裡的人兒在瑟瑟發抖,像一片風雨中的落葉。
「別怕,只是個夢,夢都是反的……」
他像哄孩子一樣,用他那溫熱的大手一遍又一遍地輕撫著她那被冷汗浸濕的後背。
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帶著強大安全感的氣息瞬間將許晚凝整個人都包裹了起來。
將她從那冰冷、令人窒息的恐懼中一點點地拯救了出來。
許晚凝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心臟還在瘋狂地跳動。
她抬起頭,透過那片朦朧的淚光看著眼前這個男人。
月光從窗外灑了進來。
給他那張輪廓分明、寫滿了擔憂的臉,鍍上了一層柔和、不真實的光暈。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像兩顆最璀璨的星辰,裡面滿滿的都是她的倒影。
那一瞬間。
夢境與現實的界限徹底模糊了。
那個將她拖入地獄的魔鬼。
和這個將她從噩夢中拯救出來的神明。
兩張臉在他的臉上緩緩地重合。
許晚凝的大腦徹底停止了思考。
她所有的理智、所有的仇恨、所有的掙扎……
都在這一刻被一股更原始、更洶湧、更無法抗拒的情感徹底衝垮。
她看著他,看著他那因為擔憂而微微開啟的、性感的薄唇。
鬼使神差地。
她伸出顫抖的手摟住了他的脖子。
然後,在那雙寫滿了震驚和不敢置信的猩紅眸子的注視下。
她微微仰起頭。
將自己那冰冷、顫抖、還帶著淚水咸澀味道的唇。
重重地印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