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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愛可以如此卑微

  「晚凝,那你想吃什麼?」

  他仰著頭,看著她那張沒什麼血色的小臉,聲音里滿是心疼和卑微。

  「只要你說,什麼都可以。」

  「我給你做。」

  許晚凝看著他這副低到了塵埃里的模樣,心底那股無名火「蹭」地一下就冒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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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恨他這樣。

  恨他用這種卑微、討好的方式來消磨她的恨意,瓦解她的防備。

  一股惡意、刁難的情緒湧上心頭。

  她看著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譏諷的弧度。

  「我想吃鷺島那家巷子口的海鮮面。」

  她一字一句地說道。

  「就是我逃跑那天本來想去吃,但沒吃成的那家。」

  整個餐廳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知道這是一個根本不可能完成的要求。

  這裡是京市,離鷺島幾千公里。

  就算現在立刻派專機過去,等面做好了帶回來,也早就坨了,根本不是那個味道。

  許小姐這分明就是在故意刁難。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著看秦宴會如何反應。

  他們以為他會生氣,或者至少會無奈地勸說。

  然而。

  秦宴在聽到這句話後只是微微愣了一下。

  隨即,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裡非但沒有一絲一毫的為難,反而亮起了一陣奇異的光。

  仿佛對他而言,這根本不是刁難。

  而是他的女王陛下終於肯對他下達一個明確的指令了。

  「好。」

  他看著她,鄭重地點了點頭。

  那一個字,他說得乾脆利落,沒有半分猶豫。

  說完,他便站起身,甚至連外套都來不及拿,轉身就大步流星地朝著別墅外走去。

  許晚凝徹底愣在了原地。

  她看著他那決絕、毫不遲疑的背影,大腦一片空白。

  他這是什麼意思?

  他要去哪裡?

  她不敢置信地從餐廳追了出去,跑到別墅門口。

  只看到秦宴那輛黑色的庫里南發出一聲低沉的引擎轟鳴,像一支離弦的箭瞬間沖了出去,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之中。

  天還沒亮。

  他……他不會真的……

  一個荒謬到極致的念頭在許晚凝的腦海里瘋狂地滋生。

  她站在冰冷的晨風裡,看著那輛車消失的方向,久久無法回神。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許晚凝一整天都心神不寧。

  她把自己關在新畫室里,面對著那滿屋子全世界最頂級的顏料和畫具,卻一個字都畫不出來。

  腦海里反反覆覆出現的,都是秦宴離開時那毫不猶豫的背影。

  她一會兒覺得他肯定只是在演戲。出去轉一圈,要不了多久就會回來,然後告訴她「對不起,我做不到」。

  一會兒又覺得,以那個瘋子的偏執程度,他說不定真的會派專機去鷺島把那個麵攤老闆給綁架過來。

  無論是哪一種可能都讓她感到一陣陣莫名的煩躁。

  午餐和晚餐,營養師團隊依舊準時送來了精緻的餐點。

  許晚凝一口都沒動。

  她沒有胃口,心裡像是堵了一團棉花,上不來也下不去。

  夜漸漸深了。

  別墅里安靜得只剩下時鐘「滴答」的聲響。

  許晚凝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

  她承認,她心裡有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好奇。

  她想知道秦宴到底會怎麼做。

  凌晨一點。

  她終於還是忍不住悄悄地爬了起來。

  客廳里空無一人,只有幾盞昏黃的夜燈亮著。

  她像個幽靈一樣在偌大的別墅里飄蕩。

  一個負責夜間值守的小女傭看到她嚇了一跳,連忙迎了上來。

  「許小姐,您怎麼起來了?是哪裡不舒服嗎?」

  「他……回來了嗎?」許晚凝鬼使神差地問了一句。

  小女傭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她問的是秦宴。

  「先生還沒回來。」

  小女傭的臉上帶著一絲擔憂和欲言又止。

  「許小姐,」她猶豫了一下,還是小聲說道,「您別生先生的氣了。這座別墅是先生從昨天回來後就沒合過眼,親自盯著改造的。每一個細節他都親自過問,生怕有一點不合您的心意。我們都看得出來,先生他真的很在乎您。」

  許晚凝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蟄了一下。

  她沒有說話,只是默默轉身上了樓。

  凌晨三點。

  就在許晚凝的眼皮開始打架、以為秦宴今晚不會回來的時候。

  窗外忽然傳來了一陣熟悉的、低沉的引擎聲。

  是他的車。

  許晚凝的心猛地一跳。她幾乎是立刻從床上彈了起來,衝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她看到那輛黑色的庫里南穩穩地停在了樓下。

  車門打開,秦宴從駕駛座上走了下來。

  他看起來狼狽極了。

  那身昂貴的定製西裝變得皺巴巴,領帶也扯開了,頭髮凌亂,下巴上冒出了一層青色的胡茬。

  整個人都透著一股濃重的、通宵未眠的疲憊。

  可他的眼睛在黑夜裡卻亮得驚人。

  像兩簇燃燒、瘋狂的火焰。

  他的手裡提著好幾個看起來很普通的超市購物袋。

  他沒有回主樓,而是徑直朝著側樓的廚房方向走去。

  許晚凝的心裡,那個荒謬的念頭再次不可抑制地冒了出來。

  她披上一件外套悄無聲息地跟了過去。

  別墅的廚房大得像個小型餐廳。

  此刻裡面燈火通明。

  許晚凝站在門口,透過那扇玻璃門看著裡面的景象,整個人都呆住了。

  她看到那個在商界跺一跺腳就能讓全球經濟都抖三抖的男人。

  那個曾經連衣角都不會沾染一絲塵埃、高高在上的帝王。

  此刻正笨拙、狼狽地圍著一條可笑的粉色圍裙站在流理台前。

  他把那些購物袋裡的食材一樣樣拿出來。

  新鮮的海蝦、蛤蜊,還有一些她叫不出名字的、一看就是從鷺島空運過來的特色配料。

  他顯然從沒做過這些。

  洗菜的時候水濺得到處都是,打濕了他襯衫的前襟。

  切蔥的時候動作笨拙得像個三歲的孩子。

  甚至在處理一隻活蹦亂跳的海蝦時,還不小心被蝦鉗劃破了手指。

  「嘶……」

  他倒吸了一口涼氣,下意識地把受傷的手指放進嘴裡吮吸了一下。

  然後就像沒事人一樣,找了個創可貼胡亂地貼上,繼續跟那堆食材作鬥爭。

  他的手機就架在一旁。

  屏幕里,一個看起來像是廚師的男人正在通過視頻電話,用帶著濃重口音的普通話大聲地指導著他。

  「哎呀。秦先生。水開了。快下面啊。」

  「火太大啦。要糊啦。」

  「那個醬油不是現在放的。」

  整個廚房兵荒馬亂。

  而那個被指揮得手忙腳亂的男人,臉上卻沒有一絲一毫的不耐煩。

  他的神情專注到了極點。

  仿佛他現在做的不是一碗普通的面。

  而是一項關乎到整個秦氏集團生死存亡的、最重要的項目。

  許晚凝就那麼站在門外一動不動地看著。

  看著那個笨拙、狼狽,卻又認真得讓她心慌的男人。

  不知道過了多久。

  一碗熱氣騰騰、散發著濃郁海鮮香氣的面,終於被他盛進了碗裡。

  賣相算不上多好。

  甚至可以說有點丑。

  但那味道卻和她記憶深處那個味道一模一樣。

  秦宴端著那碗面,臉上露出一個如釋重負、疲憊的笑容。

  他轉過身正準備端出去。

  一抬頭,卻猛地看到站在門口早已淚流滿面的許晚凝。

  他的身體猛地一僵。

  臉上的笑容也瞬間凝固了。

  他看著她,那雙布滿了紅血絲的眼睛裡瞬間湧上了一陣慌亂和無措。

  「晚凝……你……你怎麼起來了?」

  他下意識地想把那碗面藏到身後,又想去解身上那條可笑的圍裙。

  手忙腳亂的樣子像個做壞事被當場抓包的孩子。

  他端著那碗面,一步步走到她的面前,臉上是 raw, unadulterated hope and exhaustion.

  他把碗遞到她的面前,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

  「我……我找了京市所有鷺島餐廳的廚師,沒有一個會做這種路邊攤的味道。」

  「後來……我讓陸風找到了那個攤主,花了一大筆錢讓他陪我視頻通話,教了我一晚上……」

  「你嘗嘗……看……是不是這個味道……」

  許晚凝看著眼前這碗熱氣騰騰的面。

  又看了看他那雙寫滿了疲憊和卑微乞求的眼睛,和他那根被創可貼包裹著的手指。

  她的眼淚再也控制不住,像斷了線的珠子,一顆一顆重重地砸進了那碗面里。

  「咸了。」

  許晚凝低下頭,用那雙沾滿了淚水的眼睛看著碗裡那氤氳的熱氣。

  她拿起筷子,夾起一筷子面送進了嘴裡。

  聲音很輕,帶著濃重的鼻音。

  秦宴的心隨著她這兩個字猛地沉到了谷底。

  他臉上的那絲期待和希冀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濃濃的、無法掩飾的失落和自責。

  「對不起……是我……是我沒做好……」

  他伸出手就想把那碗面端走。

  「我再去給你做一碗……」

  然而他的手還沒碰到碗。

  就被許晚凝那隻冰涼的小手輕輕地按住了。

  「不用了。」

  許晚凝沒有看他,只是低著頭,一口接一口地將那碗被她的眼淚浸泡得有些咸了的面,慢慢地全部吃了下去。

  連湯都喝得一滴不剩。

  吃完,她放下筷子,站起身一言不發地轉身就走。

  從始至終她都沒有再看秦宴一眼。

  也沒有說一句「謝謝」,或者「辛苦了」。

  可秦宴看著她離去的背影,又看了看那個被吃得乾乾淨淨的空碗。

  他那顆失落到了極點的心,卻像是被注入了一股最溫暖、最強大的力量。

  他那張疲憊不堪的臉上,緩緩露出了一個傻子般的、滿足的笑容。

  她吃了。

  她把他做的面,全都吃了。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