噹啷……
一聲極其輕微的、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聲響。
那把被許晚凝緊緊攥在手裡,作為她最後一道防線的調色刀,就這麼無力地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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掉進了身旁的泥水裡。
像她那顆早已被恨意和恐懼填滿、堅硬如鐵的心,在這一刻被什麼東西狠狠砸開了一道裂縫。
雨還在下。
冰冷的雨水瘋狂地沖刷著這個狹窄的、令人絕望的死胡同。
也沖刷著跪在她面前的這個男人。
秦宴。
許晚凝的視線已經完全被淚水和雨水模糊。
她看不清他的臉。
只能感覺到他滾燙的眼淚,透過那層薄薄濕透的牛仔褲布料,一滴一滴、源源不斷地烙在她的皮膚上。
那溫度灼熱得幾乎要將她的靈魂都一併燙穿。
她的大腦徹底停止了運轉。
所有的理智、所有的仇恨、所有的警惕……
在那個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魔鬼毫無徵兆地、決絕地跪在她面前的那一刻。
就全都碎成了一片片無法拼湊的、荒謬的塵埃。
怎麼會……
怎麼會這樣?
他怎麼可以哭?
他怎麼有資格,哭得比她還要絕望、還要痛苦?
他不是應該像以前一樣,用那雙冰冷的、淬著寒光的眼睛嘲笑她的不自量力嗎?
他不是應該掐著她的下巴,用最惡毒、最羞辱的言語告訴她「我的女孩,你無處可逃」嗎?
他不是應該把她從這骯髒的泥水裡粗暴地拽起來,然後像拖著一件戰利品一樣,將她重新鎖回那個金碧輝煌的牢籠嗎?
可他沒有。
他什麼都沒有做。
他只是跪在那裡。
像一個最虔誠也最卑微的信徒,跪在他的神明面前。
用一種近乎自殘的方式剖開自己那顆早已腐爛、流膿的心,捧到她的面前,任由她踐踏。
「晚凝……」
他埋在她的腿上,肩膀劇烈地顫抖著,那壓抑的、野獸般的嗚咽聲,一聲聲像是用盡了生命最後力氣的哀鳴。
「別不要我……」
「我把公司給你……把秦家的一切都給你……」
「我什麼都不要了……我只要你……」
「你看看我……你再看看我好不好……」
他的話語顛三倒四,語無倫次。
像一個溺水的人在做著最後徒勞的掙扎。
許晚凝僵硬地、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
她緩緩地低下頭。
看著這個將臉埋在她膝蓋上哭得像個傻子的男人。
看著他那寬闊的、因劇烈顫抖而顯得格外脆弱的後背。
她那雙一直想要推開他的手,此刻卻像是被灌了鉛一樣,沉重得怎麼也抬不起來。
恨嗎?
當然恨。
恨他五年的窺伺,恨他蓄謀已久的騙局。
恨他將她的人生玩弄於股掌之間,將她的尊嚴狠狠踩在腳下。
恨他毀了她對愛情所有的、美好的想像。
可……
可她也忘不掉。
忘不掉在那場爆炸中,他用後背為她擋下所有碎片的沉悶巨響。
忘不掉他在ICU里心跳停止時,那條讓她整個世界都變成灰色的直線。
更忘不掉,就在不久前,他以為她葬身火海時,在那片廢墟里用一雙血肉模糊的手,瘋狂刨挖,聲嘶力竭地哭喊著她名字時的瘋魔。
愛與恨、恩與仇、救贖與毀滅……
所有的一切都像一團亂麻,死死地纏繞在她的心上,讓她幾乎要窒息。
她分不清了。
她真的已經分不清了。
眼前這個跪在她面前哭得像個孩子的男人。
和那個將她拖入地獄、讓她恨之入骨的魔鬼。
到底哪一個才是真正的他?
或者說他們本就是一體。
是魔鬼在人間的倒影。
也是神明在深淵的迴響。
「秦宴……」
許晚凝的嘴唇動了動,乾澀的喉嚨里無意識地吐出了這兩個字。
聲音輕得連她自己都幾乎聽不見。
然而,跪在她腿上的男人卻像是聽到了天底下最美妙的仙樂一般。
他的身體猛地一震。
他緩緩地從她的腿上抬起了頭。
那雙早已被淚水和雨水沖刷得猩紅一片的眸子裡,在聽到她終於肯叫他名字的那一刻,驟然爆發出了一陣駭人的、近乎癲狂的亮光。
「晚凝……你叫我了……」
他看著她,嘴角扯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你終於……肯理我了……」
他說著,就那麼跪在地上,伸出那雙顫抖的、沾滿了泥水和血污的手想要去觸碰她的臉。
許晚凝的身體下意識地又是一僵。
那深入骨髓的恐懼再一次戰勝了那絲不合時宜的心軟。
她的身體先於她的大腦做出了最本能的反應。
她猛地向後一縮。
然而她忘了,她的身後是冰冷的、堅硬的、再也無路可退的石牆。
這劇烈的一撞,讓她本就因體力透支和情緒劇烈起伏而變得昏沉的大腦猛地「嗡」的一聲。
眼前瞬間陷入了一片黑暗。
所有的聲音都在迅速地遠去。
雨聲、風聲、海浪聲……
還有他那一聲聲卑微的、破碎的哀求。
身體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軟軟地向一旁倒去。
在意識徹底沉入黑暗的最後一秒。
許晚凝好像看到。
那個剛剛還因她一句呼喚而欣喜若狂的男人,在看到她倒下的那一刻,臉上那剛剛升起的脆弱笑容瞬間凝固。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比天崩地裂還要更加恐怖、更加絕望的驚恐。
她聽到了他那一聲撕心裂肺的、不似人聲的嘶吼。
「晚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