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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當魔鬼學會流淚,世界開始崩塌

  噹啷……

  一聲極其輕微的、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聲響。

  那把被許晚凝緊緊攥在手裡,作為她最後一道防線的調色刀,就這麼無力地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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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掉進了身旁的泥水裡。

  像她那顆早已被恨意和恐懼填滿、堅硬如鐵的心,在這一刻被什麼東西狠狠砸開了一道裂縫。

  雨還在下。

  冰冷的雨水瘋狂地沖刷著這個狹窄的、令人絕望的死胡同。

  也沖刷著跪在她面前的這個男人。

  秦宴。

  許晚凝的視線已經完全被淚水和雨水模糊。

  她看不清他的臉。

  只能感覺到他滾燙的眼淚,透過那層薄薄濕透的牛仔褲布料,一滴一滴、源源不斷地烙在她的皮膚上。

  那溫度灼熱得幾乎要將她的靈魂都一併燙穿。

  她的大腦徹底停止了運轉。

  所有的理智、所有的仇恨、所有的警惕……

  在那個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魔鬼毫無徵兆地、決絕地跪在她面前的那一刻。

  就全都碎成了一片片無法拼湊的、荒謬的塵埃。

  怎麼會……

  怎麼會這樣?

  他怎麼可以哭?

  他怎麼有資格,哭得比她還要絕望、還要痛苦?

  他不是應該像以前一樣,用那雙冰冷的、淬著寒光的眼睛嘲笑她的不自量力嗎?

  他不是應該掐著她的下巴,用最惡毒、最羞辱的言語告訴她「我的女孩,你無處可逃」嗎?

  他不是應該把她從這骯髒的泥水裡粗暴地拽起來,然後像拖著一件戰利品一樣,將她重新鎖回那個金碧輝煌的牢籠嗎?

  可他沒有。

  他什麼都沒有做。

  他只是跪在那裡。

  像一個最虔誠也最卑微的信徒,跪在他的神明面前。

  用一種近乎自殘的方式剖開自己那顆早已腐爛、流膿的心,捧到她的面前,任由她踐踏。

  「晚凝……」

  他埋在她的腿上,肩膀劇烈地顫抖著,那壓抑的、野獸般的嗚咽聲,一聲聲像是用盡了生命最後力氣的哀鳴。

  「別不要我……」

  「我把公司給你……把秦家的一切都給你……」

  「我什麼都不要了……我只要你……」

  「你看看我……你再看看我好不好……」

  他的話語顛三倒四,語無倫次。

  像一個溺水的人在做著最後徒勞的掙扎。

  許晚凝僵硬地、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

  她緩緩地低下頭。

  看著這個將臉埋在她膝蓋上哭得像個傻子的男人。

  看著他那寬闊的、因劇烈顫抖而顯得格外脆弱的後背。

  她那雙一直想要推開他的手,此刻卻像是被灌了鉛一樣,沉重得怎麼也抬不起來。

  恨嗎?

  當然恨。

  恨他五年的窺伺,恨他蓄謀已久的騙局。

  恨他將她的人生玩弄於股掌之間,將她的尊嚴狠狠踩在腳下。

  恨他毀了她對愛情所有的、美好的想像。

  可……

  可她也忘不掉。

  忘不掉在那場爆炸中,他用後背為她擋下所有碎片的沉悶巨響。

  忘不掉他在ICU里心跳停止時,那條讓她整個世界都變成灰色的直線。

  更忘不掉,就在不久前,他以為她葬身火海時,在那片廢墟里用一雙血肉模糊的手,瘋狂刨挖,聲嘶力竭地哭喊著她名字時的瘋魔。

  愛與恨、恩與仇、救贖與毀滅……

  所有的一切都像一團亂麻,死死地纏繞在她的心上,讓她幾乎要窒息。

  她分不清了。

  她真的已經分不清了。

  眼前這個跪在她面前哭得像個孩子的男人。

  和那個將她拖入地獄、讓她恨之入骨的魔鬼。

  到底哪一個才是真正的他?

  或者說他們本就是一體。

  是魔鬼在人間的倒影。

  也是神明在深淵的迴響。

  「秦宴……」

  許晚凝的嘴唇動了動,乾澀的喉嚨里無意識地吐出了這兩個字。

  聲音輕得連她自己都幾乎聽不見。

  然而,跪在她腿上的男人卻像是聽到了天底下最美妙的仙樂一般。

  他的身體猛地一震。

  他緩緩地從她的腿上抬起了頭。

  那雙早已被淚水和雨水沖刷得猩紅一片的眸子裡,在聽到她終於肯叫他名字的那一刻,驟然爆發出了一陣駭人的、近乎癲狂的亮光。

  「晚凝……你叫我了……」

  他看著她,嘴角扯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你終於……肯理我了……」

  他說著,就那麼跪在地上,伸出那雙顫抖的、沾滿了泥水和血污的手想要去觸碰她的臉。

  許晚凝的身體下意識地又是一僵。

  那深入骨髓的恐懼再一次戰勝了那絲不合時宜的心軟。

  她的身體先於她的大腦做出了最本能的反應。

  她猛地向後一縮。

  然而她忘了,她的身後是冰冷的、堅硬的、再也無路可退的石牆。

  這劇烈的一撞,讓她本就因體力透支和情緒劇烈起伏而變得昏沉的大腦猛地「嗡」的一聲。

  眼前瞬間陷入了一片黑暗。

  所有的聲音都在迅速地遠去。

  雨聲、風聲、海浪聲……

  還有他那一聲聲卑微的、破碎的哀求。

  身體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軟軟地向一旁倒去。

  在意識徹底沉入黑暗的最後一秒。

  許晚凝好像看到。

  那個剛剛還因她一句呼喚而欣喜若狂的男人,在看到她倒下的那一刻,臉上那剛剛升起的脆弱笑容瞬間凝固。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比天崩地裂還要更加恐怖、更加絕望的驚恐。

  她聽到了他那一聲撕心裂肺的、不似人聲的嘶吼。

  「晚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