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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雨幕為籠,囚你無聲

  「不……」

  一聲絕望的、帶著哭腔的嗚咽,從許晚凝的喉嚨深處溢了出來。

  她跌坐在冰冷的、混雜著泥水的地面上,背脊死死地抵著那堵象徵著絕路的冰冷石牆,再也退無可退。

  雨,下得更大了。

  像是要把整個世界都沖刷乾淨。

  也像是要將她整個人,都淹沒在這片無邊無際的、冰冷的黑暗裡。

  許晚凝抬起頭,透過那片幾乎要將人逼瘋的、密集的雨幕,看向那個堵住了她所有生路的男人。

  秦宴就那麼靜靜地站在巷口。

  他沒有再像剛才那樣,瘋狂地、不顧一切地衝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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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就那麼站著,像一尊沉默的、被雨水反覆沖刷的雕塑。

  昏黃的路燈,在他身後投下了一道長長的、扭曲的陰影,像一隻張開了血盆大口的巨獸,將這小小的死胡同,徹底變成了一個插翅難飛的、封閉的囚籠。

  他渾身都濕透了。

  那件被礁石劃破的黑色休閒裝,緊緊地貼在他高大的身軀上,勾勒出他那因為消瘦而更顯凌厲的、充滿了力量感的肌肉線條。

  雨水順著他那張俊美絕倫、卻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的臉頰,不斷地滑落。

  黑色的、柔軟的碎發,濕漉漉地貼在他的額前,遮住了他那雙總是帶著算計和瘋狂的眼睛。

  讓他整個人,都透著一股濃重的、頹廢的、破碎的美感。

  像一個從神壇跌落的、失去了所有信徒的、孤獨的神。

  可許晚凝知道,這都是假象。

  神的外表下,藏著的是一顆魔鬼的心。

  她看著他,渾身抖得像一片風雨中的落葉。

  她在等。

  等待著他像以往一樣,用最冰冷的、不容抗拒的語氣,宣判她的死刑。

  等待著他走上前,用那雙總是帶著滾燙溫度的大手,粗暴地、毫不留情地,將她從這骯髒的泥水裡拽起來,然後拖回那個她拼了命才逃出來的地獄。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每一秒,對許晚凝來說,都是一場酷刑。

  終於。

  那個如同雕塑般的男人,動了。

  他緩緩地抬起腳,朝著她的方向,走了過來。

  一步。

  又一步。

  他的步伐很慢,很沉,甚至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因為腿傷而產生的跛行。

  皮鞋踩在積水的地面上,濺起一圈圈小小的、絕望的漣-漪。

  許晚凝的心,隨著他的靠近,一點一點地沉入了谷底。

  她下意識地抱緊了自己的雙臂,身體不住地向後縮,仿佛想要將自己整個人都嵌進身後那冰冷的石牆裡。

  「別過來……」

  她顫抖著,發出了小貓般、微弱的、毫無威懾力的警告。

  「你別過來。」

  秦宴的腳步,頓了一下。

  但他沒有停下。

  他只是用那雙在雨幕中顯得格外幽深、格外漆黑的眸子,死死地、專注地看著她。

  那眼神,太複雜了。

  有失而復得的狂喜。

  有被她逃跑所刺傷的痛苦。

  有怎麼也無法掩飾的、深入骨髓的疲憊。

  更多的,是一種許晚凝看不懂的、濃稠得化不開的、近乎絕望的深情和……哀求。

  他一步一步地,走到了她的面前。

  高大的身影,徹底籠罩了她。

  將她周圍最後的一絲光亮,都徹底奪走。

  許晚凝絕望地閉上了眼睛,等待著即將到來的、狂風暴雨般的懲罰。

  然而,想像中的粗暴和禁錮,都沒有到來。

  秦宴只是在她面前,緩緩地、緩緩地蹲了下來。

  他蹲下的動作,似乎牽動了腿上的傷口,讓她清晰地看到,他那張蒼白的臉,因為疼痛而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蹲在她的面前,高大的身軀,第一次,處在了比她更低的位置。

  他與她,隔著不過半臂的距離。

  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混合著雨水和淡淡冷香的、充滿了侵略性的氣息,瞬間將她整個人都包裹了起來。

  讓她感到一陣陣的窒息。

  「晚凝……」

  他開口了。

  聲音沙啞得,像兩塊被雨水浸透的、生了鏽的鐵片,在互相摩擦。

  難聽,卻又帶著一種致命的、蠱惑人心的磁性。

  許晚凝依舊緊緊地閉著眼睛,長而卷翹的睫毛,像兩把脆弱的、不堪重負的小扇子,在劇烈地顫抖著,掛滿了晶瑩的雨珠和……淚珠。

  秦宴看著她這副驚恐到了極點、仿佛下一秒就會碎掉的模樣。

  心臟,像是被一隻淬了毒的、冰冷的手,狠狠地攥住了。

  疼得他幾乎要無法呼吸。

  他緩緩地、緩緩地,抬起了那隻因為長時間奔跑和摔傷而微微顫抖的手。

  那隻曾經簽署過無數百億合同、曾經在廢墟里刨挖到血肉模糊的手。

  此刻,卻像一個初出茅廬的、笨拙的少年。

  帶著無限的小心翼翼和珍視,想要去觸碰他失而復得的珍寶。

  他的指尖,冰冷,顫抖。

  就那麼,懸停在她的臉頰旁,遲遲不敢落下。

  許晚凝能清晰地感覺到,那指尖上散發出的、帶著一絲滾燙的、瘋狂的溫度。

  她猛地一顫,像一隻被燙到的貓,身體劇烈地瑟縮了一下。

  「別碰我。」

  她尖叫著,猛地睜開了眼睛。

  那一聲悽厲的、充滿了極致抗拒和恐懼的尖叫,像一把最鋒利的冰錐,狠狠地扎進了秦宴的心臟。

  他那隻懸在半空中的、顫抖的手,猛地一僵。

  然後,像是被那尖叫聲燙到了一般,狼狽地、無力地,垂了下去。

  他看著她。

  看著那雙重新睜開的、清澈如水的杏眼裡,滿滿的都是對他的恐懼、厭惡和……恨。

  那眼神,比任何刀子,都更讓他感到痛苦。

  「好……」

  秦宴的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從那乾澀的、早已失聲的喉嚨里,擠出了一個破碎的、沙啞的單音。

  「我不碰你。」

  他的聲音,低到了塵埃里。

  那雙猩紅的、布滿了瘋狂和偏執的眸子裡,第一次,流露出了一種近乎絕望的、脆弱的無助。

  「晚凝……」

  他看著她,又叫了一聲她的名字。

  那聲音,輕得,仿佛一陣風就能吹散。

  「我沒有帶人來。」

  「就我一個。」

  他開始解釋,聲音因為激動和急切,而顯得有些語無倫次。

  「我把公司扔了……把所有的事情都扔了……」

  「我找了你三個月……整整九十天……」

  「我以為……我以為你死在了那場大火里……」

  說到這裡,秦宴的聲音,猛地哽咽了一下。

  那段以為她已經葬身火海的、活生生的地獄般的記憶,再一次席捲而來。

  讓他那顆早已千瘡百孔的心臟,疼得幾乎要痙攣起來。

  「我……我去挖了……」

  他抬起那雙血肉模糊、傷痕累累、至今還未完全癒合的手,攤開在她的面前。

  「我用手……一點一點地挖……我想把你挖出來……」

  「可是我找不到你……哪裡都找不到你……」

  許晚凝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了他那雙慘不忍睹的手上。

  那雙手,她記得。

  曾經是那麼的完美,骨節分明,修長有力。

  可現在,卻布滿了交錯的、猙獰的傷疤,舊的傷口上覆蓋著新的傷口,有些地方甚至還翻卷著嫩紅的血肉,在冰冷的雨水中被泡得發白。

  觸目驚心。

  許晚凝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地蟄了一下。

  她猛地別開視線,死死地咬著自己的嘴唇,不讓自己流露出任何一絲不該有的情緒。

  「那又怎麼樣?」

  許晚凝的聲音,冰冷得像這場暴雨。

  「那場火,是我自己放的。」

  「我就是寧願燒死,也不想再看到你。」

  「秦宴,你聽清楚了,我恨你。我這輩子都不想再跟你有一絲一毫的瓜葛。」

  她用最惡毒、最傷人的話語,像一把刀子,狠狠地捅向他。

  她以為,他會像以前一樣,被激怒,被刺痛,然後露出瘋狂暴戾的真面目。

  然而,沒有。

  秦宴只是那麼靜靜地聽著。

  他那張蒼白的、俊美得不似真人的臉上,緩緩地,露出了一抹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我知道。」

  他說。

  「我知道你恨我。」

  「是我活該。」

  「都是我的錯……」

  他說著,忽然做出了一個讓許晚凝震驚到無以復加的動作。

  他鬆開了那隻抓著她衣角的手。

  然後,緩緩地、鄭重地,在那片混雜著泥沙和污水的冰冷地面上。

  雙膝跪了下去。

  「撲通」一聲。

  那個曾經站在金字塔頂端,俯瞰眾生,視所有規則為無物的男人。

  那個親手將她拖入地獄,將她的尊嚴踩在腳下的魔鬼。

  此刻,就這麼,毫無尊嚴地,跪在了她的面前。

  許晚凝的瞳孔,因為極致的震驚,猛地縮成了最危險的針尖。

  她整個人,都像是被一道驚雷狠狠劈中,徹底傻了。

  「晚凝……」

  秦宴跪在她的面前,仰起頭,用那雙早已被痛苦和絕望淹沒的猩紅眸子,卑微地、近乎乞求地看著她。

  他緩緩地、伸出那雙顫抖的、血肉模糊的手,不是要去抓她,而是小心翼翼地,抓住了她那件濕透了的、廉價的T恤的衣角。

  像一個即將溺死的人,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的稻草。

  「我錯了……」

  「我真的知道錯了……」

  一滴滾燙的、晶瑩的液體,毫無徵兆地,從他那猩紅的眼角滑落。

  混著冰冷的雨水,划過他那瘦削的、蒼白的臉頰。

  然後,重重地,滴落在了許晚凝的手背上。

  燙得她,整顆心,都猛地一顫。

  他……哭了?

  這個不可一世的、冷血無情的瘋子。

  竟然,哭了?

  「你別再離開我了……好不好?」

  秦宴將臉,深深地埋在了她的腿上,像一個迷路了很久、終於找到家的孩子。

  他的肩膀,劇烈地、無法抑制地顫抖著。

  壓抑的、痛苦的、如同野獸般的嗚咽聲,從他的喉嚨深處,一聲聲地傳來。

  「求你……」

  「你要我做什麼都行……你殺了我……你現在就殺了我都行……」

  「只要……只要你別再讓我找不到你了……」

  他滾燙的眼淚,混著冰冷的雨水,透過那層薄薄的布料,一滴一滴,浸濕了許晚凝的皮膚。

  那溫度,灼熱得,幾乎要將她的靈魂都一併燙穿。

  許晚凝僵硬地、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

  她緩緩地低下頭,看著跪在自己面前,哭得像個孩子的男人。

  看著他那劇烈顫抖的、寬闊的後背。

  聽著他那一聲聲破碎的、絕望的哀求。

  她那顆早已被恨意冰封的心,在這一刻,竟然裂開了一道微小的、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縫隙。

  她手裡那把一直緊緊攥著的、用來防身的調色刀,在不知不覺間,「噹啷」一聲,無力地滑落。

  掉進了身旁的泥水裡,發出了一聲極其輕微的、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聲響。

  可就是這聲輕響,卻仿佛預示著,某種堅不可摧的東西,正在悄然崩塌。

  這場長達三個月的逃亡,這場耗盡了她所有心力的戰爭。

  當這個不可一世的魔鬼,跪在她面前,流下眼淚的那一刻。

  她好像……已經分不清,到底是誰輸,誰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