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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落日餘暉下,魔鬼的低語

  「晚凝,這幅畫,能賣給我嗎?」

  一個沙啞得、破碎得、仿佛被無數個不眠的夜晚和無盡的思念反覆碾磨過的聲音。

  就那麼突兀地、清晰地,在她頭頂響起。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淬了劇毒的、冰冷的鑰匙。

  瞬間,打開了許晚凝記憶里所有關於恐懼、關於瘋狂、關於絕望的閘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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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嗡……」

  許晚凝的大腦,在這一瞬間,徹底變成了一片空白。

  時間,靜止了。

  海浪聲,海鷗的鳴叫聲,風聲……所有的一切,都在這一刻離她遠去。

  她的世界裡,只剩下了那個如同魔咒般的名字。

  秦宴。

  她手中的畫筆,無力地滑落,掉在調色盤上,濺起一小片絢爛而又狼狽的油彩。

  她的身體,僵硬得像一尊被瞬間冰封的石雕。

  連轉過頭去確認的勇氣,都沒有。

  怎麼會……

  怎麼會是他……

  他怎麼會找到這裡?。

  那股剛剛升起的、對新生的所有希望和憧憬,在這一刻,被這句輕飄飄的問話,徹徹底底地,砸得粉碎。

  身後的那個男人,似乎很有耐心。

  他沒有再說話,也沒有再靠近。

  他就那麼靜靜地站著,像一個沉默的、巨大的、散發著無盡壓迫感的陰影,將她牢牢地禁錮在原地。

  不知道過了多久。

  可能只有幾秒鐘,也可能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許晚凝終於用盡了全身的力氣,緩緩地、一寸一寸地,轉動著自己那早已僵硬的脖頸。

  她的目光,越過畫架,落在了那個站在落日餘暉里的男人身上。

  然後,她的呼吸,在這一瞬間,徹底停滯了。

  是秦宴。

  真的是他。

  可是,又好像不是他。

  眼前的這個男人,不再是那個永遠穿著昂貴手工西裝、戴著金絲眼鏡、一絲不苟、高高在上的商業帝王。

  他穿著一身最簡單的、洗得有些發白的黑色休閒裝。

  那張俊美絕倫的臉,消瘦得厲害,顴骨高高地凸起,下頜線像刀鋒一樣凌厲。

  他的眼窩深陷,眼底布滿了駭人的、因為長期失眠而產生的紅血絲。

  整個人,都透著一股濃重的、揮之不去的疲憊和破碎感。

  像一件被摔碎後,又被強行黏合起來的、布滿了裂痕的絕世珍品。

  唯一不變的,是那雙眼睛。

  那雙此刻正死死地、貪婪地、一眨不眨地盯著她的、深不見底的黑眸。

  裡面沒有了以往那種高高在上的、戲謔的掌控。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許晚凝從未見過的、幾乎要滿溢出來的、卑微的、痛苦的、瘋狂的愛意和……失而復得的狂喜。

  他找到了他的獵物。

  但他看起來,卻比獵物還要狼狽,還要可憐。

  恐懼,憤怒,恨意……

  在看到他這副模樣的瞬間,竟然都詭異地褪去了一點。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連許晚凝自己都感到震驚的、荒謬的、不合時宜的心悸。

  「你……」

  許晚凝的嘴唇動了動,乾澀的喉嚨里,只發出了一個破碎的單音。

  她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你怎麼……找到我的?」

  秦宴看著她那張因為震驚而變得慘白的小臉,看著她那雙寫滿了驚恐和難以置信的杏眼。

  他的嘴角,緩緩地、扯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晚凝。」

  他往前走了一步。

  許晚凝就像一隻被驚嚇到的兔子,猛地向後退了一大步,身體重重地撞在了畫架上。

  秦宴的腳步,立刻停住了。

  他舉起雙手,做出一個投降的、示弱的姿勢。

  那雙曾經翻手為雲覆手為雨、沾滿了無數人血淚的手,此刻卻在微微地、無法抑制地顫抖著。

  「別怕。」

  他的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一樣。

  「我不是來抓你回去的。」

  「我只是……只是路過。」

  路過?

  多麼可笑的、拙劣的謊言。

  許晚凝死死地咬著自己的嘴唇,嘗到了一絲血腥的鐵鏽味。

  疼痛,讓她那片混亂的大腦,恢復了一絲清明。

  她不能被他這副破碎的、可憐的模樣所迷惑。

  這個男人是魔鬼。

  是影帝。

  他所有的脆弱,都是偽裝。都是引誘她放鬆警惕的、最惡毒的陷阱。

  秦宴看著她那雙重新變得冰冷、警惕的眼睛,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了。

  他知道,她不信他。

  他知道,自己在她心裡,早已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無可救藥的瘋子。

  他沒有再為自己辯解。

  他只是將目光,重新落在了那幅還未完成的、色彩絢爛的《落日》上。

  「我……我看了你所有的畫。」

  秦宴的聲音更低了,帶著一種近乎乞求的卑微。

  「在畫廊里。每一張,我都看了。」

  「我喜歡你的畫,很喜歡。」

  「所以……所以這幅,能賣給我嗎?」

  他指著那幅畫,再一次,重複了他最初的問題。

  「我出高價。」

  「你想要多少,都可以。」

  「我只是……只是想留一個,關於你的東西。」

  他說得那麼真誠,那么小心翼翼。

  仿佛他真的只是一個,對她的才華仰慕已久的、普通的買家。

  而不是那個,曾經將她的人生玩弄於股掌之間,將她的尊嚴狠狠踩在腳下的魔鬼。

  巨大的、被戲耍的羞辱感,和被再次找到的絕望,像兩股洶湧的岩漿,瞬間衝垮了許晚凝最後的一絲理智。

  她猛地彎下腰,從畫箱裡,抓起了一把用來刮顏料的、鋒利的調色刀。

  刀尖,閃著冰冷的、金屬的光澤。

  許晚凝握著那把刀,指著眼前這個讓她恨之入骨的男人,因為極致的憤怒和恐懼,渾身都在劇烈地顫抖。

  「秦宴。」

  她用盡全身的力氣,從喉嚨里擠出了這兩個字。

  「你給我滾。」

  她的聲音悽厲而又破碎,像一隻被逼到絕境的、亮出了自己所有脆弱爪牙的幼獸。

  然而,她的眼睛裡,卻不受控制地,湧上了大顆大顆的、滾燙的淚水。

  那淚水,模糊了她的視線,也模糊了眼前這個男人的臉。

  是恨嗎?

  是。

  可為什麼,心裡會這麼疼?

  秦宴就那麼靜靜地看著她。

  看著她舉著那把對他來說毫無威脅的、小小的調色刀。

  看著她那張梨花帶雨、寫滿了痛苦和掙扎的小臉。

  他那雙死寂了三個月的、深淵般的眸子裡。

  在看到她眼淚的那個瞬間。

  驟然,燃起了一絲微弱的、卻又無比瘋狂的、病態的……希望。

  她哭了。

  她對著他,哭了。

  這至少證明,她對他,不是完全的、死寂的麻木。

  這就夠了。

  「好。」

  秦宴緩緩地開口,聲音沙啞得讓人心疼。

  「我走。」

  他深深地、貪婪地,又看了她一眼,仿佛要將她此刻的模樣,永遠地、刻進自己的骨血里。

  然後,他真的,一步一步地,向後退去。

  轉身,朝著那片無盡的、黑暗的夜色,緩緩地走去。

  他的背影,在落日的餘暉下,被拉得很長,很長。

  孤單,落寞,像一個被全世界拋棄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