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請問有人嗎?」
許晚凝抱著畫筒,有些侷促地站在畫廊門口。
畫廊不大,牆上掛著各種風格的畫作,大多是描繪鷺島風光的海景畫,充滿了樸實的生活氣息。
一個戴著老花鏡、氣質溫婉的中年女人從櫃檯後抬起頭,看到許晚凝,臉上露出了和善的微笑。
「小姑娘,來看畫,還是……」
「我……我想賣畫。」許晚凝的聲音有些小,她將背後的畫筒抱到身前,臉頰微微泛紅。
「哦?是自己畫的嗎?拿出來我看看。」中年女人似乎對此早已司空見慣,並沒有表現出任何驚訝。
她叫陳潔,是這家「海語畫廊」的老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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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晚凝深吸一口氣,將那幅《日出》小心翼翼地在櫃檯上展開。
陳潔扶了扶眼鏡,湊近了看。
她的目光,從一開始的隨意,慢慢變得專注,最後,化為了一絲掩飾不住的驚喜。
「這……這是你畫的?」
「嗯。」
「小姑娘,你這畫法很特別啊。」陳潔的指尖在畫面上那片燦爛的、仿佛要噴薄而出的金色上空虛虛地划過,「你這光影,這色彩,有大師的影子,但又完全是你自己的東西。」
「特別是這片海,我在這裡看了三十年的海,從沒見過誰能把日出時的大海畫得這麼……有生命力。」
陳潔的讚美,真誠而不誇張。
卻像一股最溫暖的泉水,瞬間湧入了許晚凝那顆早已乾涸枯萎的心。
在半山別苑,秦宴也曾為她舉辦過畫展,用十億的天價,將她捧上雲端。
可那時的讚美,都像隔著一層冰冷的玻璃,虛假,遙遠,甚至充滿了諷刺。
只有此刻,這句發自肺腑的「有生命力」,讓她第一次感覺到了,自己作為一個畫家的、真正的價值。
「陳姐,您……您願意收這幅畫嗎?」許晚凝的眼眶有些發熱。
「收。當然收。」陳潔笑得合不攏嘴,「這樣吧,我先把它掛在最顯眼的位置。至於價格,我們按賣出去後的收入分成,你看怎麼樣?」
「好。謝謝您,陳姐。」
把畫留在畫廊,許晚凝走出那扇掛著風鈴的木門時,感覺腳下的步子都變得輕快了許多。
接下來的幾天,她每天都會去海邊畫畫。
畫漲潮,畫落潮,畫歸航的漁船,畫沙灘上追逐嬉戲的孩子。
她把畫好的畫,一張張送到海語畫廊。
陳潔總是照單全收,並且每一次都對她的畫讚不絕口。
一個星期後的下午,許晚凝正在閣樓里調色,手機忽然響了。
是陳潔打來的。
「小言啊。告訴你個好消息。你那幅《日出》,賣出去了。」
許晚凝的心猛地一跳。
「真的嗎?」
「真的。而且價格還不錯。你快過來一趟,我把錢給你。」
許晚凝幾乎是飛奔著跑到了畫廊。
陳潔從抽屜里拿出一個信封,遞給了她。
「扣掉畫廊的分成,這裡是八百塊錢。買家是個外地來的遊客,對你這幅畫喜歡得不得了,說從沒見過這麼有希望的日出。」
八百塊。
這個數字,對於曾經的許晚凝來說,可能還不夠買一隻口紅。
可現在,她捏著那幾張還帶著油墨香氣的、薄薄的鈔票,卻感覺比當初秦宴甩給她那張無限額的黑卡,還要重上千萬倍。
這是她自己賺的錢。
是她靠自己的畫筆,堂堂正正賺來的第一筆錢。
從畫廊出來,許晚凝攥著那八百塊錢,走進了路邊的水果攤。
她買了一大袋最新鮮的、金燦燦的橙子。
回到閣樓,她靠在窗邊,剝開一個橙子,塞了一瓣到嘴裡。
酸酸的,甜甜的。
是自由的滋味。
她看著窗外那片在陽光下波光粼粼的大海,臉上綻放出了一個久違的、燦爛到晃眼的笑容。
她不知道的是。
就在她樓下那個不引人注意的街角。
那輛黑色的越野車裡。
秦宴正拿著一個高倍望遠鏡,將她臉上那個燦爛的、滿足的笑容,清清楚楚地,盡收眼底。
他的心,像是被那笑容狠狠燙了一下。
疼。
又帶著一絲病態的、扭曲的滿足。
三個月了。
他終於又看到了她的笑。
雖然,這個笑容,與他無關。
「先生。」駕駛座上的陸風低聲匯報導,「已經查清楚了,買下畫的遊客身份沒有問題,只是巧合。」
秦宴沒有說話。
他只是放下瞭望遠-鏡,那雙猩紅的、布滿了痛苦和思念的眸子,死死地盯著閣樓那扇小小的窗戶。
他看到她吃完了一個橙子,又剝開了第二個。
像一隻終於回到森林裡,找到了自己最愛吃的果實的小兔子。
滿足,愜意,無憂無慮。
一種想要立刻衝上樓去,將她狠狠揉進懷裡,質問她為什麼敢騙他、為什麼敢逃跑的瘋狂衝動,幾乎要將他的理智焚燒殆盡。
可他最終,還是忍住了。
他不能再嚇到她了。
他好不容易,才重新找到了他的兔子。
這一次,他要收起所有的爪牙,偽裝成最無害的模樣,一點一點地,重新靠近她。
讓她心甘情願地,再回到他的牢籠里。
許晚凝吃完了橙子,心滿意足地伸了個懶腰,轉身回了屋裡。
她關上窗戶,拉上了窗簾。
閣樓里,一片溫馨。
閣樓下,一片黑暗。
許晚凝在陽台上晾曬著剛剛洗好的畫筆,海風吹起她的發梢,她愜意地眯起了眼睛。
忽然,她感覺到了一絲若有若無的、被注視的感覺。
那感覺,冰冷,黏膩,又帶著一種讓她頭皮發麻的熟悉。
她猛地睜開眼,朝著樓下的大街望去。
街上人來人往,漁民們吆喝著,孩子們嬉笑著,一切都充滿了生活的氣息,沒有任何異常。
是錯覺嗎?
許晚凝自嘲地笑了笑。
看來,秦宴那個瘋子給她留下的心理陰影,這輩子都擺脫不掉了。
她搖了搖頭,轉身走回了房間。
沒有看到,街角那輛黑色越野車的車窗,在她轉身的瞬間,緩緩地升了上去。
隔絕了那道足以將人焚化的、滾燙的視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