鹹濕的海風,帶著一股淡淡的魚腥味,吹散了京市殘留在記憶里最後一點陰冷的霧氣。
許晚凝,不,現在應該叫許言。
她提著一個半舊的行李箱,站在這個名為「鷺島」的南方海濱小鎮的街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空氣是自由的。
陽光是溫暖的,甚至有些刺眼。
沒有那些無處不在的、冰冷的攝像頭。
沒有那些穿著黑西裝、眼神空洞、如同移動監獄的保鏢。
更沒有那個讓她愛到絕望,也恨到窒息的男人。
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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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鎮上一家最老舊的中介所,用身上僅剩不多的現金,租下了一間臨海的閣樓。
閣樓很小,牆皮有些剝落,木地板走上去會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但它有一扇巨大的、正對著大海的窗戶。
推開窗,就能看到蔚藍色的、一望無際的海面,聽到海鷗清亮的鳴叫和海浪拍打沙灘的「嘩嘩」聲。
許晚凝將行李箱裡那幾件簡單的換洗衣物拿出來,又從背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個用布包著的小畫架和一套最基礎的顏料。
這是她所有的家當。
是林霏冒著天大的風險,輾轉託人送進半山別苑,又被她從那場大火里「偷」出來的、唯一屬於「許晚凝」的東西。
她把畫架支在窗前,鋪開一張嶄新的畫紙。
沒有再畫那些壓抑的、扭曲的、被囚禁在黑暗裡的人像。
她的筆尖蘸上最純粹的藍色,在畫紙上肆意地揮灑。
畫海浪,畫礁石,畫天邊那輪衝破雲層的、燦爛的日出。
她畫得很快,很投入,仿佛要把這三個月積攢的所有對自由的渴望,都傾注在這一張小小的畫紙上。
當最後一筆落下,許晚凝看著畫中那片波瀾壯闊的、充滿了生命力的大海,臉上終於露出了三個月來的第一個、發自內心的笑容。
可笑著笑著,眼淚卻不自覺地流了下來。
她自由了。
可代價是什麼?
是林霏和林子軒兄妹的背井離鄉,是整個林家搖搖欲墜的基業。
更是她親手點燃的那場大火,將自己前半生所有的愛、恨、榮耀與屈辱,都燒成了一片焦土。
深夜。
許晚凝躺在那張窄小的、散發著淡淡霉味的單人床上,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
窗外,海浪聲單調而又規律,像一聲聲悠長的嘆息。
黑暗中,那個男人的臉,卻不合時宜地、無比清晰地浮現在她的腦海里。
她想起他戴著金絲眼鏡,坐在書房裡處理文件的、冷硬完美的側臉。
想起他皺著眉,笨拙地、為她熬那一碗腥得要命的海鮮粥時的專注。
甚至想起了在那場爆炸中,他用後背死死護住她時,那聲沉悶的、仿佛砸在她心臟上的巨響。
「許晚凝,你瘋了。」
她猛地坐起身,雙手抱住頭,痛苦地低吼。
「你自由了。別再想那個魔鬼。別再想他。」
她像一隻受傷的小獸,將頭深深埋進那床散發著陽光味道的、粗布被子裡,試圖用疲憊和窒息感,來驅散那個如同跗骨之蛆的男人。
她不知道的是。
就在她租住的這棟破舊閣樓下。
一輛黑色的、掛著最普通本地牌照的越野車,已經悄無聲息地,在黑暗的角落裡,停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清晨。
許晚凝用冷水洗了把臉,強迫自己振作起來。
她將昨晚畫好的那幅《日出》,小心翼翼地卷好,放進一個畫筒里。
她要活下去。
要靠自己的手,在這個沒有人認識她的地方,堂堂正正地活下去。
她打聽到鎮上有一家小小的畫廊,專門收購一些本地畫家的作品,賣給來往的遊客。
她換上一身最乾淨的白T恤和牛仔褲,抱著畫筒,深吸一口氣,朝著畫廊的方向走去。
緊張,忐忑,又帶著一絲對新生的、微弱的期待。
畫廊的門是老式的木門,掛著一個風吹過會叮噹作響的風鈴。
許晚凝站在門口,猶豫了很久。
她不知道,推開這扇門,等待她的,究竟是希望,還是又一次的失望。
最終,她還是鼓起勇氣,伸出手,輕輕地推開了那扇門。
「叮鈴鈴……」
清脆的風鈴聲,在安靜的畫廊里響起。
也像一聲信號,宣告著她新生活的正式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