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不能進去,裡面剛剛滅火,還在高溫降溫,隨時可能二次坍塌,太危險了。」
飛機剛一在半山別苑的停機坪上停穩,秦宴就像一顆出膛的炮彈,瘋了一樣地沖了出去。
陸風和聞訊趕來的保鏢們,在他身後聲嘶力竭地呼喊著,卻根本無法阻擋他那瘋魔般的腳步。
昔日如同人間仙境般的半山別苑,此刻一片狼藉。
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刺鼻的焦糊味和化學滅火劑的味道,嗆得人幾乎無法呼吸。
十幾輛消防車還停在莊園的各處,紅藍交替的警燈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裡,閃爍著死神般的光芒。
而莊園最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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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棟曾經被秦宴傾注了無數心血,用最頂級的材料和設計,為他的金絲雀打造的、美輪美奐的畫室。
此刻,已經變成了一片焦黑的、還在冒著絲絲白煙的……墳墓。
秦宴的腳步,在距離那片廢墟十幾米遠的地方,猛地停住了。
他的身軀,在冰冷的晨風中,劇烈地、無法抑制地顫抖著。
那雙熬了整整十個小時、布滿了駭人紅血絲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那片黑色的、了無生氣的焦土。
仿佛要將自己的靈魂,都一併看穿,釘死在那片廢墟之上。
畫室沒了。
他為她準備的,全世界最好的顏料、最頂級的畫具、最珍貴的畫冊……全都沒了。
而她……
他的晚凝……
那個會哭、會笑、會用那雙清澈的眼睛專注地看著他畫畫的女孩。
也被埋在了這片滾燙的、骯髒的、漆黑的灰燼之下嗎?
不。
不可能。
「晚凝……」
秦宴的喉嚨里,發出一聲野獸般的、痛苦的嗚咽。
下一秒。
他猛地摘下了那副早已被鮮血和污漬弄得模糊不清的金絲眼鏡,隨意地扔在了地上。
那雙徹底失去了任何束縛、燃燒著滔天瘋狂和絕望的猩紅眸子,就這麼毫無遮攔地暴露在了空氣中。
「都給我滾開。」
他用一種嘶啞到極致的、不容置喙的命令口吻,朝著那些試圖上前阻攔他的保鏢們,瘋狂地咆哮道。
那股來自食物鏈頂端掠食者的、毀天滅地的暴戾氣息,讓在場所有身經百戰的保鏢們,都嚇得渾身一顫,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
就在這片刻的遲疑中。
秦宴已經像一陣黑色的旋風,瘋了一樣地衝進了那片還在散發著滾滾熱浪的廢墟之中。
「先生。」
陸風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廢墟的地面上,還殘留著大量未乾的滅火泡沫和積水,混合著燃燒後的灰燼,泥濘不堪。
無數被燒得焦黑的、斷裂的木樑和金屬支架,像怪獸的骨骸,猙獰地、毫無規律地倒塌在各處。
稍有不慎,就會被絆倒,或者被頭頂上搖搖欲墜的殘骸砸中。
秦宴卻對此視若無睹。
他踉蹌著,深一腳淺一腳地,衝到了畫室最中央的位置。
那裡,曾經掛著那幅名為《救贖》的巨型油畫。
那裡,是他最後一次,瘋狂地、徹底地占有她的地方。
「晚凝……」
秦宴「撲通」一聲,雙膝重重地跪在了那片滾燙的、尖銳的、混合著玻璃和金屬碎片的灰燼里。
他沒有感覺到絲毫的疼痛。
他只是伸出了那雙尊貴無比的、平日裡只用來簽署百億合同、連一絲薄繭都沒有的、修長而又骨節分明的手。
然後,像一個最虔誠、也最瘋癲的信徒。
就這麼,徒手地、瘋狂地,在那片滾燙的灰燼里,刨挖了起來。
「晚凝。晚凝你出來。」
「你不是說要等我回來嗎?。」
「我回來了。秦宴回來了。你睜開眼睛看看我。」
他一邊挖,一邊聲嘶力竭地哭喊著。
那聲音,破碎、絕望,像一隻被折斷了翅膀的孤狼,在對著整個冰冷的世界,發出最痛苦的哀嚎。
滾燙的灰燼和尖銳的碎屑,毫不留情地劃破了他的皮膚,灼燒著他的血肉。
他掌心那早已凝固的傷口,再一次被撕裂。
嶄新的、猙獰的、深可見骨的傷口,不斷出現。
鮮血,混合著黑色的灰燼,將他那雙曾經完美無瑕的手,變得面目全非,血肉模糊。
他卻仿佛徹底失去了痛覺。
他只是機械地、瘋狂地重複著刨挖的動作。
他要把她挖出來。
他要把他的女孩,從這片骯髒的地獄裡,親手挖出來。
「先生……先生您別這樣……您的手……」
陸風和幾個保鏢終於沖了上來,他們看著眼前這地獄般的一幕,看著那個像瘋子一樣自殘的男人,一個個都紅了眼眶,聲音裡帶上了濃濃的哭腔。
他們想去拉他,卻又不敢。
他們怕一碰到他,這個早已在崩潰邊緣的男人,會像一件精美的瓷器,徹底碎裂。
整個廢墟之上,只剩下秦宴那粗重的、壓抑的喘息聲。
和那雙手刨開灰燼時,發出的「刷拉、刷拉」的、令人心碎的聲響。
他不知道自己挖了多久。
直到他的指甲全部翻起,十指鮮血淋漓,直到他再也感覺不到自己雙手的存在。
直到天邊,泛起了一絲魚肚白。
幾名穿著制服的法醫和消防部門的搜救專家,在幾條搜救犬的帶領下,小心翼翼地走進了廢墟。
他們開始用最專業的儀器,對整個火場進行地毯式的勘察和搜尋。
秦宴刨挖的動作,終於緩緩地停了下來。
他抬起那張沾滿了淚水、汗水和灰燼的、狼狽不堪的臉。
用那雙空洞、猩紅、充滿了最後一絲希冀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那些穿著制服的人。
像一個等待著最終審判的死囚。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每一秒,都像一場無情的凌遲。
終於。
法醫部門的負責人走到了他的面前,摘下口罩,神情凝重地,對他微微鞠了一躬。
那個瞬間,秦宴感覺自己的整個世界,都停止了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