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變故
那年秋天,外祖母病倒了。
起初只是風寒。
大夫來看過,開了方子,說沒什麼大礙,年紀大了底子虛,養養就好。
沈青信了。
她每天去正院請安,看著外祖母喝藥、吃飯、躺下休息。
老太太精神好的時候還能跟她聊幾句,精神不好的時候就閉著眼昏昏沉沉地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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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以為會好起來的。
以前外祖母也病過,養一陣子就好了。
這次不一樣。
老太太的病情時好時壞,反反覆覆。今天看著精神了些,明天又萎靡下去。
沈青心裡越來越不安,乾脆搬到了正院的廂房住,日夜守著。
碧桃勸她回自己屋裡歇著,她不聽。
「外祖母身邊不能沒人。」
碧桃沒辦法,只好跟著一起搬過來,幫忙煎藥打下手。
崔明珠也常來,每次來都紅著眼眶,但不敢在外祖母面前哭。
崔玉珠和崔靈珠年紀小,不太懂事的崔靈珠還會問「祖母什麼時候能起來陪我玩」,被崔明珠瞪了一眼就不敢說話了。
沈青每天給外祖母擦身、餵藥、換衣裳。
老太太瘦得厲害。
從前圓潤的臉頰凹了進去,手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來。沈青每次給她擦手的時候,都覺得那雙手輕得像紙。
一天晚上,老太太忽然精神好了很多。
她睜開眼,看著坐在床邊打瞌睡的沈青,輕輕叫了一聲:「青兒。」
沈青一下子醒了:「祖母,您醒了?餓不餓?要不要喝水?」
老太太搖了搖頭,拍了拍床沿:「坐過來,祖母跟你說說話。」
沈青依言坐過去,握住外祖母的手。
老太太的手冰涼。
「青兒,祖母可能要走了。」老太太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
沈青的眼淚一下子就涌了上來:「祖母,您別瞎說。大夫說了,好好養著就能好。」
老太太笑了笑,笑容裡帶著一絲無奈:「大夫的話你也信?祖母自己的身體,祖母自己知道。」
「祖母……」
「別哭。」
老太太抬手,顫巍巍地替她擦眼淚,「祖母活了六十七年,夠本了。你娘走得早,祖母能陪你這麼多年,知足了。」
沈青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
老太太拉著她的手,斷斷續續地說著。
從沈青母親小時候的事說起。說她娘小時候多乖,多懂事,可惜命不好,年紀輕輕就沒了。
說沈青剛進府的時候才五歲,瘦得跟個小貓似的,誰看了都心疼。
「你是祖母看著長大的。」
老太太的眼裡泛著光,「你懂事,你聰明,你不爭不搶,但祖母知道,你心裡比誰都明白。」
「祖母……」
「青兒,祖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老太太的聲音越來越輕,「你娘不在,祖母也不在了,你一個人在世上……」
沈青拼命搖頭:「祖母,您別說了,您不會有事的。」
老太太沒理她,繼續說:「你大舅這個人,面上看著正經,心裡只有他自己的算盤。祖母在的時候他不敢怎麼樣,祖母走了,你就要靠自己了。」
「青兒,你要記住一句話。」
老太太握緊她的手,「要有自己的本事。別把命交到別人手裡。」
沈青的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祖母給你的那塊玉佩,貼身戴著,別摘下來。那是謝家的東西,保平安的。」
「我記住了,祖母。」
老太太笑了笑,緩緩閉上眼睛。
「累了,睡一會兒。」
沈青守了一整夜。
第二天清晨,老太太在睡夢中走了。
走得很安詳,臉上還帶著笑,像是做了一個好夢。
沈青跪在床前,沒有哭出聲。
眼淚無聲地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地磚上。
崔明珠趕來的時候,看見沈青跪在那裡,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
明珠撲過去抱住她,終於忍不住哭了出來。
「青姐兒……」
沈青拍了拍她的背,聲音沙啞:「別哭了,外祖母走得很安詳。」
她自己卻還在流淚。
喪事辦得很體面。
靈堂設在正堂,白幡白燭白幔,來弔唁的人絡繹不絕。
京城的世家大族都派了人來,國公府的排場擺得足足的。
沈青跪在靈堂里守了三天三夜。
崔明珠、崔玉珠、崔靈珠也跪著,但她們撐不住,被扶下去歇了幾次。
只有沈青,從頭跪到尾,一動不動。
碧桃心疼得不行,端了粥來讓她喝一口。沈青搖頭,說喝不下。
出殯那天,沈青跟在靈柩後面,一步一步走到城外。
外祖母葬在崔家祖墳,和她的母親隔得不遠。
沈青在墳前磕了三個頭。
「祖母,您安息吧。青兒會好好的。」
她在墳前站了很久,直到夕陽西下,才被碧桃拉著回了城。
喪事過後,國公府的日子恢復了平靜。
但沈青知道,她的日子不會平靜了。
外祖母在世的時候,她是國公府的表姑娘,沒人敢怠慢她。
外祖母不在了,她就是一個寄人籬下的孤女。
果然,喪事剛過一個月,大舅就叫人傳話,讓她去正堂。
沈青換了身素淨的衣裳,去了。
正堂里,大舅崔國公坐在上首,旁邊還有大舅母。
沈青行了個禮:「大舅,大舅母。」
大舅點了點頭,示意她坐下。
「青姐兒,你今年十四了。」
大舅開門見山,「你外祖母在的時候,一直惦記著你的親事。現在她不在了,這事自然由我做主。」
沈青心裡一沉,但面上沒有表露:「大舅的意思是?」
「城南周家的小兒子,叫周明遠,今年十八,人品不錯,家世也好。」
大舅的語氣像是在說一件板上釘釘的事,「我已經跟周家說好了,明年春天過門。」
沈青知道周家。
城南周家,京城裡有名的暴發戶。
做藥材生意發的家,花錢捐了個官,整天想著攀附世家。
至於周家小兒子周明遠。
沈青聽說過他的事。
吃喝嫖賭,樣樣精通。去年在街上調戲良家婦女,被人告到衙門。
前年把府上一個丫鬟打成了重傷,賠了點銀子就了事了。有人說他手裡還沾過人命,只是沒人敢查。
「大舅,我不同意。」沈青的聲音很平靜。
大舅皺了皺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母親不在,你外祖母也不在了,我作為你大舅,這事我做主。」
「我有外祖母留下的東西。」
沈青抬起頭,看著大舅,「外祖母臨終前跟我說過,我的親事我自己做主。」
這話半真半假。
外祖母說過親事的事,但沒說讓她自己做主。
沈青是在賭。
大舅臉色沉了下來。
「你一個姑娘家,自己怎麼做主?」大舅母在旁邊幫腔,「你大舅是為你好,周家家境殷實,你嫁過去吃穿不愁。」
沈青看著大舅母,沒說話。
大舅母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別過臉去。
「這事就這麼定了。」大舅擺了擺手,不耐煩地說,「你回去準備準備,明年開春就過門。退下吧。」
沈青站起來,沒有行禮,轉身走了出去。
身後傳來大舅不滿的冷哼聲。
沈青沒有回頭。
回到自己屋裡,她關上門,坐在床邊,一動不動。
碧桃在外面敲門,她沒應。
她坐了很久。
腦子裡亂糟糟的,一會兒想起外祖母的臉,一會兒想起大舅那副嘴臉,一會兒想起周明遠的那些傳聞。
嫁給那種人,不如死了算了。
但她不會死。
她答應過外祖母,要好好的。
沈青低下頭,看著自己胸前那塊玉佩。
外祖母說,這是保平安的。
但保得了平安嗎?
沈青苦笑了一下。
然後她站起來,走到書桌前,從抽屜最深處翻出那本書冊。
封面空白,內頁泛黃。
三年來,她每天只練一個時辰,不緊不慢,隨緣修煉。
因為她覺得沒必要拼命。
因為她覺得有外祖母在,什麼都不怕。
現在外祖母不在了。
沒有人護著她了。
沈青翻開書冊,翻到第一頁。
「引氣入體」四個字映入眼帘。
她把書冊放在桌上,盤腿坐在床上,閉上眼睛。
「從今天起。」沈青在心裡說,「練到引氣入體為止。」
不成功,不罷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