傷後第三天。
蕭逸臣後背那大片被麵湯燙出來的傷口,開始結出淺紅色的血痂。高燒徹底退淨。
他換了一件寬鬆的棉麻混紡長袖襯衫,沒有系最上面的那顆扣子,領口微敞,順著木質樓梯走下一樓。
洋樓前院的青磚地被大掃帚掃了足足三遍。
牆角那分出來的一分菜地剛澆透了井水,菜葉子上掛著大顆水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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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件男士白襯衫用木夾子固定在兩棵樹中間的晾衣繩上,隨著初秋的微風來回晃蕩。
白卿卿坐在正屋門口那塊青石門檻上。
她手裡捏著一截從掃帚上折下來的枯樹枝,低著頭,視線盯著磚縫裡的泥土。
一隊長長的黑螞蟻正順著磚縫,努力往牆根方向搬運麵包渣。她拿樹枝橫擋在螞蟻隊伍的最前頭,看著那群小蟲子慌亂地打轉、繞路,接著再拿樹枝去截斷它們新找出來的退路。
除了幹活和拿舊煙盒紙算帳,她沒有任何打發時間的玩意兒。
從下水村逃出來這半年多,她全部的念想就是每天十塊錢的伙食費結餘,外加每個月雷打不動的八十塊工錢。
現在活幹完了,錢鎖在二樓蕭逸臣的鐵皮保險柜里。她無事可做,只能坐在這裡數螞蟻。
蕭逸臣停在敞開的紗門後頭。
「拼音第一冊,學到第幾頁了。」他發問。
白卿卿手裡的樹枝脫手掉在地上。她迅速站起身,雙手拍打灰布褲腿上沾染的塵土。
「第六頁。」她報出一個極準的數字,連磕巴都沒打。
蕭逸臣拉開紗門,走到門廊下的實木鞋櫃旁。他拿起上面那把車鑰匙,金屬撞擊發出脆響。
「去屋裡換身乾淨衣服。」他拋下命令,「跟我出門。」
白卿卿警覺心大起。出外勤那次的一大桶滾水,在她腦子裡留了極深的印子。
「今天出門算外勤嗎。」她站在台階下面,語速極快,「算外勤有兩塊錢補貼。不算外勤,出洋樓大門要按私自外出扣全勤的。這是你立的規矩。」
這丫頭的算盤打得極精。一條一條全卡在錢上面。
「沒有外勤補貼。」蕭逸臣把車鑰匙揣進西褲口袋,「出去置辦教學設備。不扣你的全勤。快去換衣服,給你三分鐘。」
白卿卿聽說不扣錢,跑回保姆房。
兩分半鐘後,她換了一件洗得很乾淨的白底藍碎花襯衫走出來。頭髮重新梳成兩根粗長的麻花辮,搭在肩膀前面。
黑色伏爾加轎車順著南城老街開出去。二十分鐘後,車輪碾過主幹道的石板,停在南城最大的一家國營百貨商店大門外。
今天不是休息日。百貨商店裡人不多。
一樓售賣布料、成衣和鞋帽。白卿卿跟在蕭逸臣身後半米處。
路過布匹櫃檯時,她的視線在那幾匹粉色和鵝黃色的確良布上多停留了兩秒。
腦子裡飛速換算著這布料的進價和做成裙子賣出去的手工費差價。
蕭逸臣沒有在一樓停留。他邁著長腿,順著通往二樓的寬闊樓梯走上去。
二樓專門售賣貴重的大件家電。三洋牌單缸洗衣機、十四寸黑白電視機、燕牌縫紉機,全擺在最顯眼的位置。
白卿卿路過縫紉機展台時,腳步不自覺地放慢。
那台黑色的燕牌縫紉機機頭擦得鋥亮。
商品標籤上寫著:一百八十元,另需工業券。
她默算自己存在二樓保險柜里的那些塊八毛,離買這台機器還差得太遠。
蕭逸臣徑直走到大廳正中央的一個獨立玻璃展櫃前。
櫃檯里放著一台紅星牌雙卡帶收音機。
外殼是銀色金屬混合黑色硬質塑料。
機身頂部插著兩根能伸縮的接收天線。
在這個年代,這種雙卡帶收音機是普通人家準備結婚三大件都捨不得花錢置辦的稀罕物。
商品標籤用紅色鋼筆水寫得清清楚楚:一百二十元,特供票一張。
售貨員看蕭逸臣這身筆挺的穿著打扮,態度極好地拿出票據本。
「開票。」蕭逸臣看著玻璃櫃裡的機器,開口下達指令。
一百二十元。
這四個字飄進白卿卿耳朵里,她雙腿發軟。
一百二十塊,她得在洋樓干一個半月,連一口肉都不敢吃,天天啃冷饅頭,才能賺回這筆巨款。
她極快地伸出手,一把攥住蕭逸臣右手的襯衫袖口。
手指力道極大。那層昂貴的純棉布料被她硬生生攥出幾道死褶。
「老闆。」她湊近他身側,聲音壓到極低,「一百二十塊。我全副家當加起來也不夠賠的。你別從我存在你那的布包里扣錢。這玩意太貴了,我不學那個發音行不行。瞎眼婆婆說過,亂花錢要遭天譴的。」
這丫頭滿腦子都是她那幾塊錢的老本,一毛錢都不能少。
蕭逸臣側過身。他沒有扯開袖子。
左手抬起,反手包住她緊攥著自己袖口的那隻手。女人的手腕極細。
常年干農活,手背皮膚並不算細膩。腕骨直直硌在他的掌心裡。
他的手指微微用力,將她的手從自己袖子上撥下來,順勢圈住那截手腕。
「這是教學用具。」他低頭看她,聲線平直,「屬于洋樓置辦的固定資產。不用你掏錢。」
白卿卿手腕被男人溫熱的掌心圈著,人定在原地沒動。
「不用我出錢?」她眼睛睜得極大,盯著他的臉,再三確認,「一分錢都不從我布包里扣?」
「你買得起麼。」蕭逸臣鬆開手,從西褲口袋裡拿出真皮錢夾。數出十二張大團結,抽出一張蓋著鋼印的特供票,連同購貨單一起遞給櫃檯里的售貨員。
售貨員手腳麻利地清點鈔票和票證,轉身去後頭的小庫房提出一個印著紅星廠標的厚實硬紙盒。外面用粗麻繩橫豎捆了兩道,打出一個便於提拉的提手。
白卿卿搶先半步,雙手抱住那個紙盒,緊緊提在手裡。
紙盒極沉。這是實打實的一百二十塊錢。不用她花錢添置的電器,就算是個不能吃不能用的鐵疙瘩,抱在懷裡那也是賺到了。
她眼底的防備卸得乾乾淨淨,抱著紙盒往樓梯口快步走去,生怕售貨員反悔把機器要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