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日頭西沉,初秋的熱氣消散大半。
洋樓前院有一排搭好的紫藤花架。枝葉繁茂,完全擋住直射的陽光。
蕭逸臣指揮白卿卿搬出一張原木四方矮桌,正正地放在花架下方。
紅星牌收音機從硬紙盒裡拿出來,平放在桌面正中。金屬外殼在光下泛著一層冷光。蕭逸臣撕開一排一號乾電池的牛皮紙包裝,推開收音機背部的擋板,將四節電池依次按進金屬彈簧卡槽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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蓋板推回,發出一聲脆響。
他用手指捏住天線頂端的金屬圓帽,一節一節往上拉伸。兩根天線被拉到最長,直指半空。
白卿卿搬來兩把竹編靠椅,在方桌兩側放好。她坐在左邊那把椅子上,雙手乖巧地搭在膝蓋上,直勾勾盯著桌上的新物件。
蕭逸臣在右側落座。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捏住機器側面那個黑色的調頻旋鈕。指腹摩擦著塑料齒輪,緩緩轉動。
揚聲器的網罩里傳出「刺啦刺啦」的搜台盲音。電流聲短促刺耳。
旋鈕轉過小半圈,紅色的指針停在一個刻度上。
電流音消失。一段清脆悠揚的琵琶聲傳出來。接著是字正腔圓的蘇州評彈。女人的唱腔軟綿,尾音拉得很長,咬字極准。
白卿卿雙眼倏地睜圓。在下水村,她只聽過村支部那隻大喇叭里每天放著破音的口號和通報。她從來沒聽過這種順暢乾淨、好聽得讓人犯困的唱段。
她笑了。牙齒露出來,笑聲極為清脆。
「這鐵盒子真能自己唱曲兒。」她雙手壓在木桌面上,身子往前傾,臉幾乎要湊近收音機的網罩,「連點雜音都沒有。」
蕭逸臣靠在竹椅的椅背上。
前兩天因為重工廠那批殘次品鋼材惹出來的連日狂躁,連同背部結痂處的輕微刺癢,在這當口全散得乾乾淨淨。
他沒有看那台高價買來的收音機,視線越過方桌,完全落在對面女孩的臉上。
那是沒有任何算計和防備的坦蕩高興。清甜的草木香順著花架底下的微風飄過來,穩穩裹住他腦海深處的神經。他算盤打得清楚,花在這上頭的一百二十塊錢,比他在京科大領的任何一筆科研經費都花得值。
鐵柵欄門外傳來皮鞋走過的腳步聲。
隔壁院子的王大媽提著個菜籃子路過。她停在門外,隔著柵欄縫隙往裡看。
「呦,紅星牌雙卡帶!這可是要特供票的高級貨。」王大媽嗓門拔得老高,「蕭教授,你對自家的保姆可真大方。這麼貴重的東西也捨得買回來給個下人聽。」
這話說得很酸,透著鄰裡間改不掉的打探和眼紅。
白卿卿挺直後背。那是一百二十塊買回來的面子和體面。
「這是我們老闆買的固定資產。」
白卿卿對著門外大聲回話,毫不怯場,「老闆心疼我拼音念不准,特意買來讓我跟著電台學認字的。這屬於我們洋樓的辦公用品,不能弄壞的。」
她把這套固定資產的理論搬出來,字字句句都在維護主家的大度和錢財。「心疼」這兩個字,在她的帳本里等同於老闆不扣她錢,還要給她提供好飯碗。她完全沒有往男女感情那方面想。
蕭逸臣聽見這兩個字,沒有出聲去反駁她。
他抬起手,將桌角一個裝滿紫紅櫻桃的白瓷盤,往白卿卿的手邊推了三寸。
「洗手。」他下達簡短的指令。
白卿卿站起來,跑到井邊的壓水台,打上兩遍肥皂洗乾淨雙手。甩掉手指上的水珠,她坐回竹椅,捏起一顆果實塞進嘴裡,嚼出甜汁,再把果核吐在手心裡。
收音機里的評彈唱完。播音員的聲音切入。是一則外省的尋親啟事。
某年某月走失的女孩,右臂帶有青色胎記,家人登廣播尋找,只要提供線索就懸賞五百元。
白卿卿從果盤邊拿起一把削皮小刀,從旁邊的竹籃子裡拿出一個青蘋果。刀刃貼著果肉轉圈,動作熟練極了。
「這家人真有錢,找個人花五百。」白卿卿刀工極好,蘋果皮連成一條長線往下垂,「登報紙登廣播都要按字頭算錢的。這五百塊夠吃好幾年的肉了。」
蕭逸臣看著她手裡的動作,指節輕輕敲著桌面。
「你不知道自己的生辰八字。」他丟出一句問話。
「不知道。」
白卿卿語氣極順溜,甚至帶著點撥開雲霧的豁達,沒有丁點遺憾,「村里接生婆說,我娘生我那天,白大栓在場院跟人推牌九,輸了下個月全家的口糧。我娘大出血沒挺住。接生婆只管收走兩斤高粱面,誰去記是哪個時辰生的。」
她把削好的青蘋果切成四半,用刀尖挖掉中間的黑核。
「不知道也好。」
她把其中兩塊放進素色的小碟子裡,推到蕭逸臣面前,「村里算命的瞎子說過,不知道八字,閻王爺的生死簿上查無此人。這叫命硬。」
她咬了一口自己那半蘋果,嚼出清脆的響聲。
能幹活能攢錢,命硬就是她最大的本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