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十二點，南城重工廠的高音喇叭準時響起報時廣播。
辦公樓二樓會議室的木門被推開。技術科和後勤處的一幫幹事灰頭土臉地走出來，全都不敢出聲。
蕭逸臣坐在長條桌主位，把手裡的結構核算報告丟在桌面。
上午開會核對廠房改造用料，數據出了大亂子。管後勤的劉副廠長把自己的外甥塞進採購科，報上來的鋼材型號全是殘次品。
蕭逸臣連一句留情面的話都沒說，當著全體專家的面，把採購清單砸在那外甥臉上，勒令直接停工查帳。
工業區的小食堂設在紅磚房後院。專家組享有吃白面和肉絲的病號餐待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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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卿卿拿著飯盒和兩張紅色飯票，排在打飯窗口前。
窗口前排隊的工人不少。隊伍一點點往前挪，輪到她時，她把飯票隔著玻璃遞進去，拿回兩個鋁製飯盒。
一個飯盒裡裝著兩個大號白面饅頭，另一個飯盒裡盛滿麵條，上面鋪著厚厚一層切得極細的豬肉絲，冒著醬油的熱氣。
劉副廠長剛從前門巡視過來。他肚子裡憋了一上午的火。外甥被個空降的大學教授當眾扒了皮，他作為後勤一把手，面子被按在地上摩擦，偏偏又惹不起蕭逸臣的背景和手腕。
視線穿過人群，他盯上了站在打飯台旁的白卿卿。
那是個面生的小姑娘，穿著打補丁的灰布衣裳，梳著麻花辮，看打扮就是個從鄉下來的保姆。可她手裡卻端著滿滿兩飯盒只有高級技工和專家組才有配額的餐。
柿子專挑軟的捏。劉副廠長冷笑一聲，大步走上前，直接伸手攔在白卿卿面前。
「哪個科室的，把飯盒放下。」劉副廠長指著那盒肉絲麵，聲音提得很高，故意讓周圍打飯的工人都聽見。
四下打飯的動靜停了。工人們端著飯缸，看熱鬧的視線全聚了過來。
白卿卿沒鬆手。她來這洋樓打工，認的規矩就是只聽老闆的話，護住自己賺的錢和吃的東西。
「我是拿飯票換的。」白卿卿報出實情。
劉副廠長拔高音量：「食堂的特供病號餐，是公家拿真金白銀補貼給勞苦功高的專家補身體用的。你一個伺候人的下人，有什麼資格在這裡吃白面吃肉？拿著公家的便宜貼補你自己的肚子，這是占社會主義的羊毛！」
這頂帽子扣得很大。白卿卿心裡算盤打得很清楚。
她每個月拿八十塊工錢，名聲是她在這份工作里安身立命的本錢。
要是背上偷拿公家東西、占主家便宜的黑鍋，傳到蕭逸臣耳朵里，這飯碗直接保不住。
她往前站了半步，護著飯盒不退讓：「飯票是蕭教授自己名下的定額。他胃口不好，讓我替他打飯。我拿自己勞動該吃的那份定額換來的，沒占公家一分錢便宜。你要是心疼飯票，找蕭教授要去。」
劉副廠長被當眾頂了回來。一個小保姆張口閉口拿那個活閻王來壓他，把他心底那團火徹底勾了起來。
「少拿蕭教授在外面狐假虎威！」
劉副廠長唾沫橫飛，指著她的鼻子罵，「誰不知道你這種鄉下丫頭打的什麼主意。穿得土裡土氣，骨子裡全是不三不四的道道，跑廠里來傍大款的狐狸精！」
話罵得極髒。白卿卿雙手捏著鋁飯盒的邊緣，指節勒出一道白印。
就在這時，劉副廠長餘光掃到打飯台邊緣。那裡放著一個大號鐵皮桶，裡面是剛煮完麵條、還在滾沸翻騰的麵湯。
他腦子裡的火氣燒沒了理智，為了在工人面前找回被駁斥的面子，他雙手握住鐵皮桶的兩側提耳。
滾燙的湯水在桶里晃蕩。
他腰背發力，雙臂往前一推，手腕往下重重一壓。一整桶冒著白汽的熱麵湯，連水帶熱渣，直直朝著白卿卿的頭臉和前胸潑了過去。
水浪打出來的速度極快。
白卿卿後背抵著牆皮剝落的死角，左右沒有半寸退路。她避無可避，只能將飯盒死死護在胸前，低下頭，等待皮開肉綻的灼痛落到身上。
一件白襯衫擋住了天花板投下的光線。
一隻骨節分明的手臂從側後方伸出，單手扣住她的肩膀，用力往裡一收。
白卿卿整個人被拉扯著轉了半圈，直接撞進一個溫熱寬闊的胸膛。
鼻腔里鑽進高檔洗衣肥皂的清香，那是她每天早晨親手搓洗在衣服上的味道。裡面還混雜著男人身上極淡的菸草味。
嘩啦一聲水響。
四周響起幾聲尖叫，甚至有人手裡的飯缸掉在了地上。
白卿卿貼著那片胸膛，沒有預想中的灼燒感。
蕭逸臣單臂攬著她的腰背。他的背對著潑來的方向。夏季單薄的的確良襯衫根本擋不住高溫水流。大半桶滾沸的麵湯毫無保留地澆在他的後背上。
薄布料迅速吸水，緊緊貼附在皮膚表面。大片水汽順著他的後頸升騰而起。
他連肩膀都沒有瑟縮一下，身型站得很穩。
他低下頭。
「燙著沒。」他問。語氣跟他平時坐在書房裡命令她倒水時別無二致。
白卿卿抬起頭，搖了兩下。她緊繃的脊背軟了下來，雙手抓著他腰側的襯衫布料。
那些以往對老闆動輒扣全勤獎的忌憚，在這一層以肉身擋燙水的護佑面前，碎成了粉末。
下水村二十年，連親生父親都只會拿她出去頂鍋。這是第一次，有人站出來，不計代價地護著她。
蕭逸臣鬆開攬著她的手臂。他轉過身。
劉副廠長手裡還維持著拿桶的姿勢，鐵桶停在半空。看清擋在前面的人是誰後，他的臉色從漲紅迅速轉為蠟黃，嘴唇抖得發不出聲音。
蕭逸臣沒有開口罵人，也沒有上前動手。
他看都不看劉副廠長，徑直邁開腿，走到食堂內部打飯台後面的紅漆辦公桌前。他拿起桌上的黑色轉盤電話，食指插入撥號孔，撥出幾個數字。
轉盤咔噠回位。
電話通了。
「我是蕭逸臣。」他對著話筒報出名字，聲音壓得很低，語速平緩，「轉工業局周建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