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
日頭偏西。南城老街的青石板路曬得發燙。
黑色伏爾加轎車停在洋樓外。引擎沒有熄火,尾氣管排出一陣灰白色的氣體。
呂志才雙手按在方向盤上,盯著倒後鏡。
一樓客廳。白卿卿把最後一件藏青色工作服的線頭咬斷,疊放整齊,裝進牛皮紙袋。這三件工裝的十塊錢手工費算是落袋為安。
蕭逸臣從二樓走下來。
他換了一件新熨的純白襯衫,外面套著黑色西裝馬甲。領帶打得極正,布料上一條多餘的褶皺都沒有。
白卿卿站直身體,視線掃過那套料子。她開始盤算這種衣服拿去國營幹洗店要花多少錢。
「拿上水壺,帶兩條乾淨手帕。」蕭逸臣拋下命令,「跟我出門。」
白卿卿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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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外勤算加班嗎?」她直接拋出最關心的問題,「去重工廠那種地方,全都是機油和鐵鏽,弄髒了鞋,鞋油錢走不走公帳。」
蕭逸臣停在樓梯最後一級台階上。
環境極其嘈雜的重工廠是他最排斥的地方。機械轟鳴和金屬摩擦的噪音會直戳他腦海深處的神經。他必須隨時把這個散發草木甜香的小保姆帶在身邊。這是隔絕狂躁症發作的物理屏障。
「今天出外勤,算你兩塊錢補貼。」蕭逸臣看著她,報出價碼。
兩塊錢。這抵得上她三天從菜錢里摳出來的差價。
白卿卿轉身衝進廚房。她拿過軍綠色鋁製水壺,灌滿溫涼的白開水,擰緊黑色塑料蓋。她從木櫃裡抽出兩條雪白的純棉手帕,對摺好塞進灰布長褲口袋。
前後用時不到一分鐘。
她背著水壺的帆布帶子,走到蕭逸臣身側,保持半米的規矩距離。
「老闆,東西齊了。保證做好貼身服務。」白卿卿語速很快,把服務態度端到最正。
蕭逸臣轉過身,邁步朝門外走。
伏爾加駛出南城老街,開上坑窪不平的土路。
轎車底盤碾過碎石子,車廂里來回顛簸。
蕭逸臣靠在後排真皮座椅上,雙眼合攏。呼吸拉得很長。
白卿卿坐在他右側。她抱著那個圓滾滾的鋁製水壺,雙膝併攏,後背繃直。為了不弄髒這輛高檔車的真皮座椅,她整個身體懸空半截。
半小時後,轎車拐進南城重工廠的生鏽鐵門。
廠區里灰塵極大。四根高聳的紅磚煙囪往外噴吐白煙。空氣里全都是機油揮發混合著鐵粉的味道。
車停穩。
呂志才拉開後排車門。
蕭逸臣睜開眼。他從馬甲內側口袋抽出一副金絲邊眼鏡,架在鼻樑上。
鏡片反光。他身上的那種暴躁被一層極冷的專業氣場全部壓制下去。
白卿卿鑽出車廂。她落後蕭逸臣半步距離,雙手死死抱著老闆的黑色牛皮公文包和水壺。
他們沿著水泥路,走向厂部大樓。
會議室在二樓。
厚重的綠色木門半掩著。裡面傳出極嘈雜的爭吵聲。
蕭逸臣推開門。
屋子裡滿是廉價香菸的白霧。一張長方形的舊木桌拼在屋子正中央,兩邊坐滿了人。
左邊是南城重工廠的廠長和幾個本地技術員。廠長頭頂冒汗,手裡攥著一張藍色圖紙,不停擦額頭。
右邊坐著三個高個子外國人。黃頭髮,白皮膚,穿著格子襯衫。
翻譯是個戴黑框眼鏡的乾瘦青年。他卡在兩幫人中間,滿臉通紅,嘴唇起皮。
「跟他們講清楚,這根傳動軸的數據我們國產工具機做不出來。」廠長拍著桌子,「工具機精度不夠。按他們這套參數硬上,生產出來全是一堆廢鐵。公差必須放寬零點五毫米。」
翻譯磕磕巴巴把話轉述過去。他的詞彙儲備在應付這些工業名詞時顯得極度匱乏。
對面的德國主工程師霍夫曼聽完,拍著面前的報告冊,語調拔高,發出一連串彈舌音。
翻譯轉過頭,看著廠長:「霍夫曼先生說,參數小數點後兩位不能動。這是德國總部的硬性規定。改了參數,機器出了安全事故,他們概不負責。」
場面徹底僵住。
沒有任何迴旋餘地。
蕭逸臣大步走進去。皮鞋踩在水磨石地板上,發出規律的聲響。
他無視兩邊的人,走到長桌前。
白卿卿趕緊貼著掉漆的綠色牆根站定。她把身子往後縮,減少存在感,確保自己能隨時聽清老闆的招呼。
蕭逸臣伸出手,從翻譯的手邊抽走那本厚厚的英文和德文雙語報告冊。
霍夫曼皺著眉頭,指著蕭逸臣,又是一長串德語質問。
蕭逸臣沒有翻看冊子。他把報告冊捲成筒狀,扔在木桌中央。
他看著霍夫曼。
流利的工業德語從他口中吐出。
沒有停頓。那些冗長的複合名詞和傳動軸參數被他咬得極准。發音比霍夫曼本人還要純正地道。
整個會議室雜音全消。所有人盯著這個突然進門、戴著金絲眼鏡的男人。
霍夫曼收起靠在椅背上的身體,雙臂壓在桌面上。
蕭逸臣轉過身,面對那塊占了半面牆的黑板。黑板上留著昨天廠里技術員畫的力學草圖。
他伸出兩根手指,捏住黑板槽里的一根短粉筆。
沒有任何猶豫,不需要草紙演算。
粉筆尖直接按在黑板空白處。
一個積分符號出現。接著是一長串包含微積分計算的多項式。
粉筆撞擊黑板。
噠。噠。噠。
聲音極富節奏感。白色的粉塵順著黑板表面往下掉落。
他寫完第一行。手腕下壓,換行。
受力分析、金屬材料疲勞極值、熱力學傳導邊界。
數據直接從他腦子裡流到粉筆尖。一根粉筆用完,他丟下殘端,重新摸起一根。
白卿卿靠在綠牆上。她看不懂那些交錯複雜的字母。
但她看懂了周圍人的表情。
那些重工廠的技術員伸長脖子,手裡拿著鉛筆,拼命往自己的本子上記。
德國工程師霍夫曼站起身,走到黑板側面。他的視線緊緊追著蕭逸臣手裡的粉筆,眉頭越鎖越死。
粉筆線拉出最後一道等號。
蕭逸臣丟下那半截粉筆。他拍打兩下手掌。
他轉身看著霍夫曼,用德語報出一個精確到小數點後四位的數字。
接著,他換成中文。
「你們提供的傳動軸原參數,在高溫高壓環境下連續運行六千小時,核心軸承區域的金屬疲勞應力會達到極限。」
蕭逸臣說,聲音傳遍整個會議室,「斷裂時間不會超過八個月。南城重工廠給出的放寬零點五毫米公差方案,不僅適配國產工具機加工精度,同時會將熱傳導造成的疲勞周期延長兩倍。」
霍夫曼沒有出聲反駁。
他抓起桌上的卡西歐科學計算器。手指在塑料按鍵上快速敲擊。
滴。滴。滴。
數字在液晶屏幕上跳動。
他算完一遍,清零,又按了第二遍。
屏幕上的最終數字,跟蕭逸臣口算填在黑板上的那個結果,分毫不差。
霍夫曼放下計算器,整理了一下襯衫衣領。他走到蕭逸臣面前,彎下腰,伸出右手。
極其標準的德式職場禮節。這是對絕對技術推導的折服。
會議室里靜了兩秒。
隨後爆發出極響的掌聲。
廠長眼眶發紅,繞過長桌跑過來,雙手握住蕭逸臣的左手。
「蕭教授,這事全靠您壓陣。要不然我們月底根本沒法跟部里交差。」廠長連連道謝。
蕭逸臣把手抽回來。他從西褲口袋裡拿出白手帕,擦拭手指上殘留的粉筆灰。
他沒接廠長的話茬,視線越過人群,徑直看向角落裡的白卿卿。
白卿卿背靠著掉漆的牆皮。
這個男人用粉筆和腦子裡的算式,讓一屋子趾高氣昂的外國專家低頭彎腰。在下水村,白大栓只會為了幾毛錢在牌桌上跟人爭得面紅耳赤。
兩塊錢的外勤補貼,買不到看這種場面的門票。
她的心臟在胸腔里劇烈跳動。頻率極快。這種生理反應和數新鈔票時的激動完全不同。
蕭逸臣推開擋在前面的技術員。
他走到白卿卿面前。兩人之間的距離拉近到不足一尺。
他低頭看著她。
「水。」他丟出一個字。
白卿卿雙手去擰鋁製水壺的黑色塑料蓋。手指有點發慌,
她擰下蓋子,雙手捧著軍綠色水壺,遞到他胸前。
蕭逸臣沒有伸手去接。
他俯下身。就著她端水的雙手,嘴唇懸在壺嘴上方一公分處,仰起脖子,將溫開水直接倒進口腔。
溫水順著喉嚨往下咽。
頸部的喉結上下滑動。
白卿卿的視線黏在那塊凸起的骨頭上。周遭的吵鬧聲被自動屏蔽在外。
耳根開始發燙。熱度沿著皮膚往脖頸蔓延,把灰布襯衫衣領那一圈燒得通紅。
她極力穩住端著水壺的雙手,怕水灑在他的白襯衫上。那種貴料子洗一次的錢,夠扣她十天全勤。
蕭逸臣喝完水,站直身子。
他垂眼盯著她紅透的耳廓。草木甜香順著空氣鑽進他的鼻腔。剛才那堆亂七八糟圖紙引發的輕微煩躁被徹底壓制。
呂志才拿著一疊硬質紙殼文件,從門外擠進會議室。
「蕭教授,這是最後階段的材料驗收單。需要您簽字留底。」呂志才遞上一支派克鋼筆和印泥。
會議室後排的一排破舊木窗敞開著。
深秋的穿堂風卷著外面的鐵粉塵土,直接往角落裡灌。
蕭逸臣側過身,接下鋼筆和文件。
他高大的身軀正好擋在風口。那陣夾著涼意的穿堂風被他的後背盡數擋下。白卿卿躲在他投下的影子裡,沒吹到一點冷風。
筆尖在紙張上划動,簽下名字。
呂志才收回文件,往後翻了一頁,動作停住。
他指著單子上的一欄,壓低聲音開口:「蕭教授,這批進口軸承的二級供應商物流對接人,是南城貿易公司新安排的。這名字……」
蕭逸臣偏過頭,視線掃過那頁紙張底部。
物流負責人簽字處,歪歪扭扭地寫著三個字。
白大栓。
蕭逸臣沒說話。
他把鋼筆蓋上筆帽,遞還給呂志才。轉過頭,看著還在為了水壺蓋子發愣的白卿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