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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生理失控感

  她拿著捲尺,左手握著一把老式鐵剪刀,右手捏著半截白粉筆頭。

  按照她在下水村裁剪粗布衣裳的套路,總是先排面積最大的前襟,緊接著排後背,最後再找空隙塞兩個袖子。

  她拉開捲尺,量出六十五公分的長寬。

  粉筆順著尺子邊緣壓下去,在深色的布面上畫出一條粗白線。

  前領口的弧形,肩部的斜線,全部按順序排下去。

  畫完前兩件上衣的輪廓,白卿卿拿起剪刀,順著白線裁開。

  剪刀刃切開厚布,發出連續的斷裂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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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套裁好的布片被她仔細疊好放在一旁。

  滾軸轉到最後,平鋪在木地板上的布料只剩下很短的一截。

  白卿卿用皮尺在半截布上扯了一下。

  五十公分。

  她反覆量了三次。

  布不夠。

  前襟需要的長度和袖子的長度發生了嚴重衝突。

  按照她剛剛在前面使用的畫線方法,不管怎麼挪動皮尺,肩膀那塊地方總是少一塊布。

  剪刀停在布面上。

  供銷社的布料是公家定量的。

  她要是算錯尺寸毀了布,這單活的十塊錢加工費不僅泡湯,還要照原價賠償這卷勞動布的錢。

  這塊布少說也要六七塊錢。

  里外里算下來,她得搭進去半個月的伙食費。

  白卿卿一屁股坐在地板上。

  她雙手抓著那半截被剪開的藏青色布。

  鼻尖發酸,眼眶迅速積聚起一層熱氣。

  算錯帳賠錢,這跟直接拿刀去割她的肉沒有任何區別。

  二樓書房。

  厚重的木門被推開。

  蕭逸臣拿著空水杯走出來。

  草木清甜的香氣沒有被房門阻隔,沿著樓梯道往上涌。

  他走到樓梯口。

  視線越過紅木扶手,看向樓下客廳。

  白卿卿跪坐在地中間,四周散著藍黑色的布頭和碎布條。

  她攥著半截沒剪完的布,頭垂得很低。

  這丫頭平日把錢看得極重,只要牽扯到錢,反應比任何事都大。

  蕭逸臣順著樓梯走下去,停在滿地布料的外圍。

  「出了什麼事?」

  蕭逸臣開口,拋出一個疑問。

  白卿卿抬起頭,吸了吸鼻子。

  老闆捏著她的存摺和全勤獎,她不敢瞞報,也沒有瞞報的餘地。

  「張箏飯鋪接了供銷社的活,讓我幫忙做三件工作服。」

  白卿卿如實交待,「供銷社按死尺寸給的布。我用老家做衣服的畫法排線,前兩件排完,剩下的這塊布排不下第三件的前襟和袖子了。」

  她指了指邊角的空白。

  「供銷社要是查對下來,我不光掙不到十塊錢的手工費,還得自掏腰包賠他們的布料錢。」

  蕭逸臣視線掃過地上白卿卿畫的那幾道白粉筆線。

  直來直去,呆板平推。

  完全是沒有任何統籌邏輯的拼湊。

  把大面積的正方形直接擺在布料中央,硬生生浪費了四周的邊角面積。

  「笨。」

  蕭逸臣說。

  他向前邁出兩步,皮鞋穩穩踩在沒有布料覆蓋的木板縫隙里,避開了那些剪落的碎布。

  他彎下腰,右手探出,直接從白卿卿指縫裡抽走那小半截沾滿粉末的粉筆。

  蕭逸臣單膝點在勞動布邊緣的空地上,西褲布料順著他的動作崩直。

  「皮尺,報數。」

  他伸出左手,手心朝上。

  白卿卿趕緊抓起地上的皮尺,交到他手裡。

  「上衣長度六十五,肩寬五十,袖長五十八。」

  白卿卿快速報出張箏留在單子上的數據。

  蕭逸臣左手捏住皮尺鐵皮包邊的一頭,指腹用力將其壓在布料左上角固定作為原點。

  右手拿著粉筆。

  他每天的工作內容是繪製複雜的南城重工廠建築結構、受力圖和幾何模型。

  處理這幾塊衣服版型的排布,也就是最基礎的二維面積最大化求解問題。

  粉筆尖在粗硬的勞動布上快速移動,畫出清晰的線條。

  他在畫完前胸衣襟後,並沒有把袖子順著方向排在旁邊。

  他轉動手腕,計算出角度,把袖子的弧形邊緣倒轉過來,直接嵌合進衣襟腋下那塊不規則的留白區域內。

  直線、弧線、斜角。

  他把每一塊需要剪裁的部件通過旋轉角度,塞進布料的所有空隙里。

  原本互相排斥的幾組長寬尺寸,在這種工程製圖邏輯的排布下,形成了相互補充。

  他甚至把翻領和口袋的位置安排在了肩部剪裁剩下的三角形區域內。

  沒浪費任何一寸多餘的空間。

  整個排版過程用時不到兩分鐘。

  粉筆停下。

  最後半截布面上,前胸、後背、衣領、兩隻袖子,線條交錯著擠滿在藏青色的底布上,井然有序。

  蕭逸臣丟掉粉筆,站直身體。

  他從西裝內兜里抽出一塊白手帕。

  手指撐開純白布帛,細緻地擦拭指腹和指甲蓋上沾染的白灰。

  「照著線剪。」

  蕭逸臣將用髒的手帕團進手心,下了命令,「剪壞了,從你下個月全勤里扣錢填補。」

  白卿卿抓起丟在一旁的剪刀。

  她沿著新畫的粉筆線邊緣,刀刃張合,用力把藏青色布料裁開。

  剪完最後一刀,她把剛裁下來的一隻袖子撿起來,翻了個面,對接在衣襟腋下的那道粉筆線處。

  兩者邊緣的曲線分毫不差,完美貼合在一起。

  沒有多出一厘米,也沒有少一厘米。

  只靠一根皮尺和半個粉筆頭。

  他連算盤都沒打,不到兩分鐘就把這筆讓她要賠錢的爛攤子救活了。

  甚至做兜底的零碎布塊都在線條範圍之內。

  白卿卿把剪刀放下。

  她仰起頭,視線直勾勾看著站在面前的蕭逸臣。

  正午的陽光從客廳落地大玻璃窗打進來,蕭逸臣處在逆光位置。

  高檔西服勾勒出他挺拔的肩線。

  「老闆,您怎麼連做衣服排版這種東西都會算?」

  白卿卿睜大雙眼,毫無保留地表達心裡的崇拜。

  她此時看向蕭逸臣的目光里,不再是對僱主管束的防備,全是對絕對智商碾壓的震撼。

  這個能在大學裡當教授的男人,隨手劃幾條線,就保住了她辛苦賺來的手工費,免了倒賠錢的下場。

  這簡直比她在下水村見過的任何手藝人都厲害。

  蕭逸臣低頭看著白卿卿。

  這小保姆平日裡對他的態度除了害怕扣工資,就是盤算怎麼省下買菜錢。

  現在那雙眼睛亮晶晶的,直愣愣地盯著他,裡面的崇拜情緒直接傳了過來。

  她身上的草木清甜香味沒有受油墨味干擾,平穩地包裹住他。

  狂躁症引發的緊繃感被盡數安撫下來。

  蕭逸臣捏緊手裡的手帕。

  耳根後方的皮膚開始泛熱。

  血液在血管里流動的速度超過了平時保持絕對理智的狀態。

  他極不適應這種因旁人注視而產生的生理失控感。

  「去廚房泡一杯熱綠茶,送上樓。」

  蕭逸臣偏過臉,結束了對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