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拿著捲尺,左手握著一把老式鐵剪刀,右手捏著半截白粉筆頭。
按照她在下水村裁剪粗布衣裳的套路,總是先排面積最大的前襟,緊接著排後背,最後再找空隙塞兩個袖子。
她拉開捲尺,量出六十五公分的長寬。
粉筆順著尺子邊緣壓下去,在深色的布面上畫出一條粗白線。
前領口的弧形,肩部的斜線,全部按順序排下去。
畫完前兩件上衣的輪廓,白卿卿拿起剪刀,順著白線裁開。
剪刀刃切開厚布,發出連續的斷裂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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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套裁好的布片被她仔細疊好放在一旁。
滾軸轉到最後,平鋪在木地板上的布料只剩下很短的一截。
白卿卿用皮尺在半截布上扯了一下。
五十公分。
她反覆量了三次。
布不夠。
前襟需要的長度和袖子的長度發生了嚴重衝突。
按照她剛剛在前面使用的畫線方法,不管怎麼挪動皮尺,肩膀那塊地方總是少一塊布。
剪刀停在布面上。
供銷社的布料是公家定量的。
她要是算錯尺寸毀了布,這單活的十塊錢加工費不僅泡湯,還要照原價賠償這卷勞動布的錢。
這塊布少說也要六七塊錢。
里外里算下來,她得搭進去半個月的伙食費。
白卿卿一屁股坐在地板上。
她雙手抓著那半截被剪開的藏青色布。
鼻尖發酸,眼眶迅速積聚起一層熱氣。
算錯帳賠錢,這跟直接拿刀去割她的肉沒有任何區別。
二樓書房。
厚重的木門被推開。
蕭逸臣拿著空水杯走出來。
草木清甜的香氣沒有被房門阻隔,沿著樓梯道往上涌。
他走到樓梯口。
視線越過紅木扶手,看向樓下客廳。
白卿卿跪坐在地中間,四周散著藍黑色的布頭和碎布條。
她攥著半截沒剪完的布,頭垂得很低。
這丫頭平日把錢看得極重,只要牽扯到錢,反應比任何事都大。
蕭逸臣順著樓梯走下去,停在滿地布料的外圍。
「出了什麼事?」
蕭逸臣開口,拋出一個疑問。
白卿卿抬起頭,吸了吸鼻子。
老闆捏著她的存摺和全勤獎,她不敢瞞報,也沒有瞞報的餘地。
「張箏飯鋪接了供銷社的活,讓我幫忙做三件工作服。」
白卿卿如實交待,「供銷社按死尺寸給的布。我用老家做衣服的畫法排線,前兩件排完,剩下的這塊布排不下第三件的前襟和袖子了。」
她指了指邊角的空白。
「供銷社要是查對下來,我不光掙不到十塊錢的手工費,還得自掏腰包賠他們的布料錢。」
蕭逸臣視線掃過地上白卿卿畫的那幾道白粉筆線。
直來直去,呆板平推。
完全是沒有任何統籌邏輯的拼湊。
把大面積的正方形直接擺在布料中央,硬生生浪費了四周的邊角面積。
「笨。」
蕭逸臣說。
他向前邁出兩步,皮鞋穩穩踩在沒有布料覆蓋的木板縫隙里,避開了那些剪落的碎布。
他彎下腰,右手探出,直接從白卿卿指縫裡抽走那小半截沾滿粉末的粉筆。
蕭逸臣單膝點在勞動布邊緣的空地上,西褲布料順著他的動作崩直。
「皮尺,報數。」
他伸出左手,手心朝上。
白卿卿趕緊抓起地上的皮尺,交到他手裡。
「上衣長度六十五,肩寬五十,袖長五十八。」
白卿卿快速報出張箏留在單子上的數據。
蕭逸臣左手捏住皮尺鐵皮包邊的一頭,指腹用力將其壓在布料左上角固定作為原點。
右手拿著粉筆。
他每天的工作內容是繪製複雜的南城重工廠建築結構、受力圖和幾何模型。
處理這幾塊衣服版型的排布,也就是最基礎的二維面積最大化求解問題。
粉筆尖在粗硬的勞動布上快速移動,畫出清晰的線條。
他在畫完前胸衣襟後,並沒有把袖子順著方向排在旁邊。
他轉動手腕,計算出角度,把袖子的弧形邊緣倒轉過來,直接嵌合進衣襟腋下那塊不規則的留白區域內。
直線、弧線、斜角。
他把每一塊需要剪裁的部件通過旋轉角度,塞進布料的所有空隙里。
原本互相排斥的幾組長寬尺寸,在這種工程製圖邏輯的排布下,形成了相互補充。
他甚至把翻領和口袋的位置安排在了肩部剪裁剩下的三角形區域內。
沒浪費任何一寸多餘的空間。
整個排版過程用時不到兩分鐘。
粉筆停下。
最後半截布面上,前胸、後背、衣領、兩隻袖子,線條交錯著擠滿在藏青色的底布上,井然有序。
蕭逸臣丟掉粉筆,站直身體。
他從西裝內兜里抽出一塊白手帕。
手指撐開純白布帛,細緻地擦拭指腹和指甲蓋上沾染的白灰。
「照著線剪。」
蕭逸臣將用髒的手帕團進手心,下了命令,「剪壞了,從你下個月全勤里扣錢填補。」
白卿卿抓起丟在一旁的剪刀。
她沿著新畫的粉筆線邊緣,刀刃張合,用力把藏青色布料裁開。
剪完最後一刀,她把剛裁下來的一隻袖子撿起來,翻了個面,對接在衣襟腋下的那道粉筆線處。
兩者邊緣的曲線分毫不差,完美貼合在一起。
沒有多出一厘米,也沒有少一厘米。
只靠一根皮尺和半個粉筆頭。
他連算盤都沒打,不到兩分鐘就把這筆讓她要賠錢的爛攤子救活了。
甚至做兜底的零碎布塊都在線條範圍之內。
白卿卿把剪刀放下。
她仰起頭,視線直勾勾看著站在面前的蕭逸臣。
正午的陽光從客廳落地大玻璃窗打進來,蕭逸臣處在逆光位置。
高檔西服勾勒出他挺拔的肩線。
「老闆,您怎麼連做衣服排版這種東西都會算?」
白卿卿睜大雙眼,毫無保留地表達心裡的崇拜。
她此時看向蕭逸臣的目光里,不再是對僱主管束的防備,全是對絕對智商碾壓的震撼。
這個能在大學裡當教授的男人,隨手劃幾條線,就保住了她辛苦賺來的手工費,免了倒賠錢的下場。
這簡直比她在下水村見過的任何手藝人都厲害。
蕭逸臣低頭看著白卿卿。
這小保姆平日裡對他的態度除了害怕扣工資,就是盤算怎麼省下買菜錢。
現在那雙眼睛亮晶晶的,直愣愣地盯著他,裡面的崇拜情緒直接傳了過來。
她身上的草木清甜香味沒有受油墨味干擾,平穩地包裹住他。
狂躁症引發的緊繃感被盡數安撫下來。
蕭逸臣捏緊手裡的手帕。
耳根後方的皮膚開始泛熱。
血液在血管里流動的速度超過了平時保持絕對理智的狀態。
他極不適應這種因旁人注視而產生的生理失控感。
「去廚房泡一杯熱綠茶,送上樓。」
蕭逸臣偏過臉,結束了對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