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逸臣雙手交叉,放在桌面。
「那就等我回來再買。未向我報備出門一次,扣除當月十元全勤。二次不報備,扣除半個月底薪。」
白卿卿盯著蕭逸臣放在桌面的雙手。順著他的手臂往下看,那是他的西褲口袋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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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塊的存摺,七塊八毛的私房錢。她如果繼續頂嘴,不僅十塊錢的全勤獎保不住,惹毛了他,甚至連存摺都會被丟出大門外,這份月薪八十的活計也徹底泡湯。
她收起反駁的話,連連點頭,脖子上下晃動的幅度極大。
「老闆說得對。我是拿錢辦事的保姆,出門報備是分內的事。您什麼時候在家,我什麼時候出門買東西。」白卿卿說,語氣極度肯定。
蕭逸臣鬆開雙手,拉開書桌右手邊的第一個抽屜。
抽屜里放著一串備用鑰匙。他拆下其中一把黃銅材質的大門鑰匙,拿出來,放在桌面上。
金屬撞擊木桌面,聲音低沉。
他伸出食指,點在黃銅鑰匙的圓環邊緣,往前推了兩寸。
「收好。這是大門鑰匙。」蕭逸臣說。
白卿卿看著那把表面沒有光澤的黃銅鑰匙,沒有動作。
「拿著它,以後你可以自己開門。無需經過任何人同意,從今天起,你隨時可以進出這棟洋樓。」蕭逸臣補充說明。
白卿卿伸出右手,捏住黃銅鑰匙邊緣,將其從桌面上拿起。
手指觸碰到金屬表面,溫度很低。
在下水村的白家院子,白大栓為了防賊,也是為了防止她再次逃跑,整個家只有一把銅鎖。
那把鎖的鑰匙常年掛在白大栓的褲腰帶上,走起路來嘩啦作響。每天清晨她被趕去下地幹活,白大栓就把大門從外面鎖死。
等到晚上天黑透,她幹完農活回來,遇到白大栓去鄰村賭錢未歸,她就只能蹲在漏風的泥牆根底下等。
遇到下雨天,雨水淋濕頭髮和粗布衣裳,泥水濺滿鞋底,她連個躲雨的屋檐都沒有。
二十年來,從來沒有人給過她一把家門的鑰匙。
這把黃銅鑰匙的邊緣很粗糙,甚至有點硌手。她用力攥緊五指,將鑰匙包裹在掌心裡。
這棟帶院子的洋房,不僅包吃包住按月發高工錢,現在連進出的權利都完全交給了她。這種完全由自己做主的掌控感和踏實感,她在白大栓手底幹了二十年的活都沒有體會過。
「謝謝老闆。我會貼身收好。」白卿卿把手伸進褲子口袋,將黃銅鑰匙塞進最深處。
鑰匙落在布料底部,重量壓著大腿側面。
蕭逸臣拿起面前的派克鋼筆,拔下筆帽,丟在桌角。
「去旁邊的沙發上待著,不要出聲。」蕭逸臣拿著鋼筆懸在圖紙上方,低頭下達命令。
白卿卿轉過身,走向書架旁的黑色真皮沙發。
走到沙發前,她脫掉腳上的舊布鞋。手腳並用爬上沙發墊。
她挪動身體,緊貼著沙發的靠背角落坐下。雙腿彎曲,膝蓋併攏。雙臂環繞過去,抱住小腿。
只要閉嘴不出聲就能拿到出差補貼和全勤獎,這種差事她不僅能幹,還能幹得出色。
書房內只有紙張翻動的聲音。
蕭逸臣低著頭,鋼筆在重工廠改造圖的線條旁寫下三排數據。筆尖摩擦紙張,發出沙沙聲。
白卿卿盯著他握筆的右手。食指修長,指節突出,手背上的血管凸起,順著手腕延伸進白襯衫的袖口。
她的視線越過衣袖,停在他的臉側。
在這個書房裡,她見識過他因為狂躁症發作摔碎水杯,領教過他為了半句不合規矩的話威脅扣除半個月工資。在她的記帳本里,這個男人等同於一個隨時會讓她破產的活閻王。
今天卻完全不同。
在魔都火車站那節車廂門口,那隻骨節分明的手捏住人販子的手腕,將她強行拽回安全的軟臥包廂,避開了旁人的冷眼。
在紅房子西餐廳的圓桌上,那隻手拿起刀叉,頂著旁人打量的視線,替她把整塊牛排切成小塊。
剛才,那隻手拿出了一把代表出入自由的黃銅鑰匙,交給了她。
窗外颳起一陣風。
院子裡的樟樹枝幹搖晃,樹葉相互碰撞。
陽光透過玻璃窗照射進來,樹葉的陰影投射在紅木桌面上,來回移動。
蕭逸臣用左手壓住圖紙邊緣,右手停住筆尖。他盯著圖紙上的數字,側臉完全暴露在光線中。
沒有大發雷霆,沒有開口閉口提扣錢。
下頜骨線條一直延伸到脖頸。鼻樑阻擋了部分光線。
白卿卿把下巴壓在膝蓋的布料上。
她發現只要順著這個男人的規矩辦事,他不發火的時候,那種掌控一切的沉穩感並不嚇人,那張側臉的輪廓甚至極度好看。
次日上午十點,南城老街的日頭剛爬過洋樓的鐵柵欄。
院門外傳來三輪車鏈條的摩擦聲。車閘拉緊,輪胎在青石板上摩擦出一道聲響。
張箏蹬著三輪車停在鐵門外。她跳下車,按響了車把手上的撥鈴。
白卿卿把手伸進灰布褲子的深口袋,掏出那把帶有黃銅質感的鑰匙。她快步跑出大門,把大鐵鎖打開,推開鐵柵欄。
三輪車斗里橫著兩大卷藏青色的勞動布。
「卿卿,趕緊搭把手。」張箏指著車斗,「老張家飯鋪接了老街供銷社的盒飯生意,供銷社那邊指明了要統一樣式的工作服,連布料都給配齊了。這做工裝的私活時間緊,供銷社給的價格是三件上衣一共十塊錢的手工費。」
十塊錢,相當於白卿卿在洋樓四天的底薪。這對一個只認錢的人來說,是個極其直接的刺激。接下這單私活,距離她存夠一千塊去南城大市場開裁縫鋪的目標又能往前推進一步。
「我接。」白卿卿回答得很乾脆。
兩人合力把兩卷勞動布抬下車,卸在門廊的台階上。張箏交待了要幹活利索、不能耽誤工期,便騎著空車走了。
白卿卿彎腰扛起其中一卷勞動布,搬進一樓客廳。
客廳鋪著打了蠟的實木地板,這通常是老闆蕭逸臣走動的地方。他有極嚴重的潔癖,白卿卿不敢有半點馬虎。她把實木茶几往牆角推,騰出正中央一大塊空地。拿來一條乾淨抹布,跪在地上來回擦了三遍,保證地板上連一根頭髮絲都沒有。
勞動布質地很硬,表面布滿粗糙的經緯線。供銷社要求的是大碼男裝,需要的布料寬、袖子長。但供銷社給的布料米數卡得很死,沒有太多餘量。
白卿卿脫掉布鞋,只穿著一雙洗得發白的灰布襪子,雙膝跪在地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