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卿卿把剪刀往地上一放,拍了拍褲腿上的碎布頭,走到院子裡。
鐵門外站著個個子很高的年輕人,二十出頭的模樣。
穿著白襯衫,軍綠色的褲子,腳下踩著一雙回力球鞋。
身旁還停著一輛嶄新的二八大槓自行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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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把上掛著個網兜,裡面裝著幾個紅彤彤的大蘋果。
年輕人正墊著腳往院子裡張望。
看見白卿卿走出來,他明顯愣住了。
許嘉樹呆呆地站在鐵門外。
他看著從洋樓里走出來的女孩。
穿著一件打著補丁的舊灰布衫,頭髮隨便用一根紅頭繩扎在腦後。
未施粉黛,臉上連點雪花膏都沒抹,可那張臉實在太扎眼了。
皮膚白得像剛剝殼的雞蛋,一雙眼睛濕漉漉的,像林子裡受驚的小鹿。
江南水鄉獨有的那種清純和靈氣,全長在了這姑娘身上。
許嘉樹長這麼大,從來沒見過這麼好看的姑娘。
他原本準備好的一肚子腹稿全忘了。
愣在原地,直勾勾地盯著門裡的人,臉刷地一下紅到了脖子根。
白卿卿隔著鐵柵欄,上下打量了他幾眼。
看這打扮,確實像個正經念書的大學生。
「你找我們老闆幹啥?」
白卿卿警惕地抓著鐵門把手,絲毫沒有開門的意思。
許嘉樹猛地回過神,慌亂地推了推車把。
「你、你好,我叫許嘉樹。」
「我是京科大建築系三年級的學生,也是蕭教授手底下的學生。」
「系裡有份緊急文件要蕭教授簽字,呂助教不在,輔導員就讓我跑一趟給送過來。」
他一邊說,一邊手忙腳亂地從單肩布包里掏出一個牛皮紙文件袋。
白卿卿聽他連老闆的助教都認識,心裡的防備卸下了一半。
「老闆不在家。他去南城那個什麼工廠的工地了,你上那邊找他去吧。」
白卿卿說完,轉身就要往回走。
耽誤她做衣服就是耽誤她賺錢。
許嘉樹一看她要走,急了。「哎,你等等!」
「那個工地亂得很,閒雜人等進不去,我也找不到蕭教授。這份文件明天一早開會就要用,實在太急了。」
許嘉樹雙手抓著鐵欄杆,急切地看著白卿卿。
「同志,能不能麻煩你先收下,等蕭教授回來交給他。」
白卿卿停下腳步,轉過身。
幫收個東西,倒是不費什麼事。
可老闆走的時候千叮嚀萬囑咐不能開門。
萬一真把門開了,那個變態資本家回來發現,指不定又要找藉口扣她的全勤獎。
不行。飯碗最重要。
「你把文件順著門縫塞進來吧。」
白卿卿指了指鐵柵欄底下的空隙。
許嘉樹愣了一下,隨即啞然失笑。這姑娘防備心真重。
不過瞧著這謹小慎微的樣子,莫名有些可愛。
他順從地蹲下身,把牛皮紙袋卷了卷,順著門縫塞了進去。
白卿卿蹲在裡面,小心翼翼地把文件拽過來。
站起身拍了拍上面的灰。
「行了,東西我收了,等他回來我會給他的。」
「麻煩你了同志,還沒請教你叫什麼名字?」
許嘉樹站直身子,一米八的大個子,笑容陽光燦爛。
白卿卿把文件袋夾在腋下。
「我叫白卿卿。我是蕭家的保姆,不是什麼同志。」
她糾正得一本正經。
許嘉樹聽到「保姆」兩個字,眼裡的驚訝一閃而過。
難怪穿得這麼破舊。可這模樣和身段,去文工團當台柱子都綽綽有餘。
怎麼會在別人家當保姆。
許嘉樹看著白卿卿轉身的背影,鬼使神差地喊了一句。
「白卿卿同志,你等等!」
他迅速取下車把上的網兜,從裡面拿出兩個又大又紅的蘋果。
這是他今天早上剛在供銷社排隊買的。
花了兩毛錢和半斤水果票,本來是打算自己帶回宿舍吃的。
許嘉樹把手伸過鐵欄杆。
「這個給你吃。」
紅彤彤的蘋果在陽光下泛著誘人的光澤。白卿卿的腳步硬生生頓住了。
她盯著那兩個大蘋果,咽了咽口水。來城裡這麼久,她還沒吃過水果呢。
菜市場的蘋果貴得要命,還要票。她每個月的菜錢都被變態老闆收走了,哪有閒錢買這個。
但是收陌生人的東西,不合規矩。
「我不要。」
白卿卿艱難地把視線從蘋果上移開。
「無功不受祿,你拿走吧。」
許嘉樹見她明明想吃卻又強忍著的樣子,只覺得白卿卿可愛得過分。
「你幫我收了這麼重要的文件,這算是謝禮。你要是不收,我心裡過意不去。」
許嘉樹往前湊了湊,大半個身子貼在鐵門上,拼命把手裡的蘋果往前遞。
也就是在這個瞬間,一陣微風吹過。
一股極其淡雅、清甜的草木香氣,從鐵欄杆的縫隙里飄了出來。
許嘉樹猛地吸了吸鼻子。這味道太特別了。
不像百貨大樓里賣的那些嗆人的香水,也不像香皂味。
反而像是初夏早晨,林子裡帶著露水的青草香。好聞得讓人心跳加速。
許嘉樹看著近在咫尺的白卿卿,臉上的溫度再次燒了起來。
「拿著吧,真的不值錢。」他固執地舉著手。
白卿卿糾結了三秒鐘。
這是人家自願給的謝禮,不要白不要。權當是她幫老闆代收文件的辛苦費了。
白卿卿快步走回去,伸出手接過那兩個蘋果。
就在她的指尖不小心碰到許嘉樹手背的那一刻。
「刺啦——」
一輛黑色的伏爾加轎車帶著刺耳的剎車聲,猛地停在了巷子口。
車輪胎在青石板路上摩擦出兩道黑印。
許嘉樹被嚇了一跳,手一抖。
蘋果差點掉在地上,被白卿卿眼疾手快地接住。
兩人同時轉頭看向巷口。轎車後排的車門被人一腳踹開。
蕭逸臣從車裡大步跨出來。
白襯衫的領口已經被扯開了兩顆扣子,金絲眼鏡微微歪斜,露出裡面布滿紅血絲的雙眼。
額角的青筋劇烈地跳動著,整個人散發著一股極其暴戾的氣息。
他在工地上實在是熬不住了。
震天響的機器聲和飛揚的塵土,把他的狂躁症逼到了臨界點。
腦子裡的血管仿佛隨時會炸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