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逸臣推開椅子,皮鞋踩在地毯上,連點動靜都沒出,直接走到了她背後。
他個子高,微微一低頭,就越過白卿卿毛茸茸的發頂,看清了桌上的「大作」。
不是什麼間諜密碼,也不是南城重工廠的坐標地形圖。
而是一張極其抽象的平面圖。
中間畫著個像長方形棺材一樣的方塊,旁邊配著幾個圈,最離譜的是靠牆的位置,畫了個帶四個輪子、上面還長著一根針的怪物。
「你在畫什麼。」
頭頂冷不丁砸下來一句低沉的男聲。
本書首發 天天看小說藏書全,𝘁𝘁𝗸𝗮𝗵.𝘁𝘄隨時讀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白卿卿嚇得渾身一激靈,手裡的鉛筆「啪」地一下在紙上戳出個大黑窟窿。
她趕緊拿兩隻手去捂桌上的紙,像護食的貓一樣轉過頭。
「老、老闆,你走路怎麼連個響兒都沒有?」
「我讓你抄拼音和生字,你在這裡亂塗亂畫。」蕭逸臣拉開她旁邊的椅子坐下,長腿隨意交疊,「扣兩塊錢。」
「別別別!」
一聽扣錢,白卿卿急了。
她立馬把捂在紙上的手鬆開,把那張畫得亂七八糟的紙推到蕭逸臣跟前,討好地笑了起來。
「我沒亂塗亂畫,老闆,我這是在干正事!我算過了,今天下午我跟著王姐學做菜,這算加班對不對?我現在的休息時間,規劃一下未來,不犯法吧?」
蕭逸臣沒接話,視線落在那張紙上。
「這就是你的未來?」
「對啊!」白卿卿兩眼放光,直接湊過去伸出指頭在紙上點了起來。
「老闆你看,這個長方形的,是案台。我以後盤個半丈寬的鋪面,中間就擺這麼大個案台,專門用來裁剪布料!」
她的手指順著案台往右劃拉,指著那幾個歪歪扭扭的圈。
「這幾個圈,是木頭架子!我前幾天去南城老街看過了,大紅門那邊有賣瑕疵布的,便宜得很。以後我的鋪子裡,牆邊全打上這種架子,上面擺滿花花綠綠的的確良和的確卡!」
蕭逸臣看著她指甲縫裡還沒完全洗乾淨的泥星子,破天荒地沒有覺得厭惡,反而覺得充滿了生活的氣息。
「那這個四個輪子的怪物是什麼?」他指著靠牆角那個詭異的圖案。
「老闆,您是大學教授,怎麼這都看不出來!」
白卿卿嫌棄地看了他一眼,「這是縫紉機啊!帶踏板的那種!飛人牌的!我問過了,一台新的要一百六十塊呢!」
提到錢,她的聲音小了下去,但馬上又振作起來。
「不過沒關係!我在您這兒好好干,每個月八十塊不扣全勤的話,干滿一年我就能攢夠一千塊。交了七塊五的鋪面租金,買了縫紉機,剩下的全拿去進布料!」
白卿卿越說越起勁,兩隻手在半空中比劃著名。
「到時候我就是南城老街最年輕的老闆娘!誰來買衣服,我都給她們量身定做。只要手藝好,不出半年,我就能把那三百塊彩禮錢,連本帶利砸在白大栓和王二麻子臉上!讓他們知道,我白卿卿就算不嫁人,也能在城裡橫著走!」
她揚著下巴,臉頰因為興奮泛起了一層薄薄的紅暈。
那股子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勃勃生機,像一把野火,燒得熱烈又張狂。
草木甜香隨著她的動作,一波波地往蕭逸臣鼻腔里鑽。
蕭逸臣靠在椅背上,靜靜地聽著她劈里啪啦打著算盤。
在這個文盲小保姆的未來宏圖裡,有案台,有縫紉機,有布料架子,有南城老街的鋪面。
唯獨沒有他蕭逸臣。
甚至,她幹勁十足的唯一動力,就是儘快攢夠那筆開店本錢,然後徹底離開這棟南城洋樓。
大腦深處那根剛剛平復下去的神經,毫無預兆地抽痛了一下。
蕭逸臣的臉色沉了下來。
他盯著白卿卿那張神采飛揚的臉,只覺得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悶得慌。
「你就這麼想走?」他冷聲開口,語氣里透著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煩躁。
白卿卿正沉浸在當老闆娘的美夢裡,完全沒注意到大金主的情緒變化。
「當然想啊!老闆,誰願意一輩子伺候人啊?」她理所當然地接話,「您脾氣又大,規矩又多,還不讓我吃蒜。我雖然貪您給的工錢高,但我也想自己當家做主不是?等我開了店,我天天在鋪子裡燉放了半斤大蒜的紅燒肉吃!」
這番大逆不道的話剛說完,白卿卿終於後知後覺地發現,書房裡的氣壓不對勁了。
很冷。
冷得她胳膊上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她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抬起頭,正好撞進蕭逸臣黑沉沉的眼睛裡。
「老、老闆……我剛剛說瞎話呢。」白卿卿乾笑兩聲,趕緊把那張紙往懷裡一揣,「那什麼,我覺得在您這兒幹活特別好,真的,包吃包住……」
「拿出來。」蕭逸臣伸出手。
白卿卿緊緊捂著懷裡的紙,「老闆,這紙就算我花了三分錢買的,您別沒收行不行?」
「交出來。」
語氣是沒得商量。
白卿卿癟了癟嘴,心不甘情不願地把那張揉皺的紙遞了過去。
蕭逸臣接過那張滿載著她「野心」的簡筆畫,當著她的面,慢條斯理地折了兩折,直接塞進了自己襯衫的口袋裡。
「老闆!您幹嘛拿我的規劃圖!」
「沒收。」蕭逸臣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在沒把老宅送來的食譜學會之前,再敢在工作時間畫這些沒用的東西,一次扣十塊。」
「憑什麼!」白卿卿急得站了起來,「那是我的休息時間!」
「就憑我是僱主。」蕭逸臣轉過身,走向自己的書桌,「今晚把田字格上的『白卿卿』寫滿五頁。寫不完,明天的菜錢扣半。」
又是扣錢!
白卿卿氣得牙痒痒。
這周扒皮資本家絕對是故意的!看不得窮人翻身是不是!
她恨恨地坐回椅子上,抓起鉛筆在田字格上用力劃拉。
每寫一筆,都在心裡把蕭逸臣那張冷冰冰的臉戳上一千個窟窿。
蕭逸臣坐在不遠處,看著她氣鼓鼓的背影,襯衫口袋裡那張薄薄的紙片仿佛帶著某種熱度,熨帖著他的皮膚。
離開?
想都別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