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洗了頭髮。烏黑的長髮沒有紮起，濕漉漉地披在肩頭。
水珠順著發梢滴在白色的布料上，暈開一點點透明的水痕。
因為剛洗過熱水澡，她原本有些暗黃的臉頰透出健康的粉色。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正盯著蕭逸臣手裡的紅藍鉛筆。
沒有補丁。沒有機油漬。沒有廉價的肥皂味和蔥油味。
她就站在那裡，乾乾淨淨，散發著安撫他全部神經的甜香。
蕭逸臣的喉結動了一下。
他盯著白卿卿領口的一顆扣子。她大概是嫌熱，第一顆扣子沒有扣嚴。白皙的脖頸線條順著鎖骨向下延伸，隱沒在潔白的布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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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闆。」
白卿卿站在門口沒動，兩隻手不安地扯著衣擺，「這布料太滑了，我怕弄髒了。我去換一件行不行？」
她滿腦子都是這衣服能當多少錢，生怕待會寫字的時候蹭髒了。
「過來。」蕭逸臣把紅藍鉛筆扔在桌上。聲音比平時低了兩度。
白卿卿磨磨蹭蹭地挪進屋，繞開所有的家具邊角，最後停在書桌兩米開外。
「再過來。」
白卿卿只能硬著頭皮往前走，停在書桌旁。
草木香濃郁得幾乎要將蕭逸臣整個人包裹起來。
他靠在椅背上，感覺所有的疲憊和狂躁都被抽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清醒的控制欲。
他不僅要留下這種味道，他要留下這個人。
「昨天教你的字，寫了多少。」蕭逸臣指了指桌角的一本田字格。
白卿卿立刻警惕起來。
「老闆，你說了今天不扣錢的。」她提醒道。
蕭逸臣拉開抽屜，拿出一支沒削過的中華牌鉛筆，扔到她面前。
「寫你的名字。」他語氣不容拒絕，「今天寫不完兩頁，明天不准吃飯。」
白卿卿咬了咬牙。為了每個月八十塊錢的巨款，為了那一千塊的本錢，她忍了。
她拉過一把椅子，坐在書桌對面。
拿起旁邊的小刀，動作熟練地削鉛筆。木屑落在桌面上。
蕭逸臣沒有看圖紙，視線一直落在她握著小刀的手指上。
白卿卿削好鉛筆，翻開田字格，開始在上面畫符。她的握筆姿勢依然彆扭，筆畫生硬。
寫了幾個字，她覺得有點熱。新衣服的料子雖然滑，但透氣性不如舊棉布。她下意識地伸手，把領口往下扯了扯。
大片的皮膚露出來。伴隨著動作，那股草木香猛地散開。
蕭逸臣覺得書房裡的空氣有些稀薄。
他站起身，繞過寬大的書桌，走到白卿卿身後。
「錯字。」他居高臨下地指出。
白卿卿嚇了一跳，抬頭看他。兩人的距離極近。蕭逸臣甚至能看清她睫毛上沾著的一點水汽。
蕭逸臣彎下腰。他的左手撐在椅背上，右手越過她的肩膀，直接覆上了她握筆的手背。
掌心相貼。
白卿卿渾身一僵。男人的體溫透過手背傳過來，帶著不容抗拒的力度。
「握緊。」蕭逸臣的聲音擦著她的耳廓響起。
白卿卿腦子裡警鈴大作。王姐早上的話突然竄進腦海——這資本家要是對她動手動腳，她這算不算工傷？能不能要雙倍賠償？
她剛要掙扎，蕭逸臣的手指已經收緊，包裹住她的手，強行壓著筆尖落在紙面上。
「白。」他帶著她寫下一撇，「橫要平，豎要直。」
兩人靠得太近。蕭逸臣的呼吸落在白卿卿的側頸。
草木香直衝大腦。
蕭逸臣發現自己的狂躁症確實完全消失了，但身體裡卻燃起了另一種更隱秘、更危險的焦躁。
他不想鬆手。
書房裡很安靜。
蕭逸臣的手掌寬大，掌心帶著遠高於白卿卿的體溫。
那支中華牌鉛筆被兩人的手共同握住。筆尖落在田字格上，順著他的力道，穩穩地寫下一個「卿」字。
白卿卿的肩膀原本緊繃著。她怕弄壞了這二十四塊八毛的高檔衣服。
但寫了兩個字後，她發現了好處。
這大老闆力氣大，手腕極穩。她根本不需要自己使勁，只要把手虛虛地搭在筆桿上，順著他的動作走就行。
不用動腦，連胳膊都不酸。
白卿卿心裡樂開了花。
她把手上的力氣全卸了，舒舒服服地靠在椅背邊緣，任由蕭逸臣帶著她的手在紙上划動。
她甚至在心裡盤算，明天要不裝得再笨一點，讓他多代勞幾頁。
蕭逸臣盯著紙面。
白卿卿卸力之後，整隻右手幾乎全軟在他的掌心裡。手指纖細，帶著幹完粗活後的薄繭，但手背的皮膚很滑。
最要命的是那股草木甜香。
隨著白卿卿身體的放鬆，她剛洗過澡的熱氣帶著香氣，源源不斷地蒸騰上來。
蕭逸臣覺得呼吸道里全是這種乾乾淨淨的味道。
他看著白卿卿露在外面的後頸。那是很脆弱的一小截。
蕭逸臣的呼吸亂了半拍。
他本能地往前壓低身體。
兩人的距離瞬間拉近。蕭逸臣的胸膛幾乎貼上了白卿卿的後背。那層人造棉布料薄得驚人，他甚至能感覺到她隨著呼吸起伏的背部線條。
一種從未有過的、名為失控的情緒瞬間竄上大腦。
蕭逸臣動作猛地一頓。
他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麼。他是一個極度注重界限、規矩和理智的人。
現在他卻對著一個鄉下逃婚出來、滿腦子只有錢的小保姆產生了荒謬的越界衝動。
蕭逸臣立刻鬆開手。
他迅速直起身，後退兩步，拉開兩人之間的距離。
周圍的空氣瞬間冷了下來。
「自己寫。」蕭逸臣開口，聲音很低，透著一絲難以察覺的沙啞。
白卿卿手上的支點突然消失，鉛筆尖在紙上重重戳出一個黑點。
她轉頭，疑惑地看了蕭逸臣一眼。這大老闆怎麼說翻臉就翻臉。
剛才不是還教得好好的嗎。
「哦。」白卿卿撇撇嘴。
她認命地重新捏緊鉛筆，歪歪扭扭地在田字格上照貓畫虎。一邊寫一邊在心裡嘀咕，資本家果然靠不住，免費的勞動力說沒就沒。
蕭逸臣走到窗邊。他推開玻璃窗，讓外面的夜風吹進來，吹散他衣服上沾染的那一點屬於她的溫度。
他沒再回頭看她。
第二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