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升得很高。南城老街的知了在樹上叫得刺耳。
蕭逸臣沒有去京科大。他在一樓客廳的沙發上坐下,面前的茶几上鋪著重工廠的改造圖紙。
桌上的內部電話響過兩次,呂志才在電話里請示接下來的項目安排。蕭逸臣語氣冷淡地交代了幾句,便掛斷電話。
他給自己找了不用去辦公室的理由:圖紙收尾需要絕對安靜的環境。
實際上,他只是知道一旦離開這座洋樓,離開那股草木香,他腦子裡的神經就會再次跳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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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樓前院。
白卿卿早就把那套二十四塊八毛的衣服脫了,她換回了自己那身帶補丁的灰布衫。
現在不用去菜市場買菜,時間多出了一大把。
她提著大半桶井水,走到昨天剷平草坪種下的大蒜和蔥根前。
水瓢舀起水,均勻地灑在泥土上。
「長快點。」白卿卿看著冒出一點綠尖的蔥頭,小聲念叨,「一根蔥也要兩分錢呢。全省下來就是開店的本錢。」
鐵柵欄門外傳來一陣自行車的鈴聲。
接著是拍打鐵門的聲音。
「卿卿!白卿卿!」
女人的嗓門很大。
白卿卿放下水瓢,擦了擦手,快步走到門口。
門外站著她的姨媽張翠花。
站在張翠花旁邊的,是一個穿著海魂衫、藏青色長褲的年輕男人。他個子很高,皮膚曬得有些黑,額頭上全是汗水,腳下的回力球鞋沾滿了黃泥。
男人看到白卿卿的瞬間,眼睛立刻紅了。
「韓青陽?」白卿卿瞪大眼睛,隔著鐵柵欄看著他,「你怎麼來南城了?」
這人是下水村的村民,就住在白家隔壁的院子。
兩人從小一起長大,白卿卿餓肚子的時候,經常是韓青陽拿著自己的口糧分給白卿卿,兩人也算是白卿卿的青梅竹馬。
張翠花嘆了口氣,開口解釋:「卿卿,小韓今天一早找到我那兒去了。他打聽到你在南城,非要我帶他來找你。我攔不住。」
白卿卿趕緊掏出鑰匙,打開鐵柵欄上的鎖。
門剛拉開一條縫,韓青陽就擠了進來。
他一把抓住白卿卿的胳膊,力氣很大,捏得白卿卿直皺眉。
「你跑什麼!」韓青陽的聲音發顫,帶著急切和憤怒,「你為什麼要偷偷走?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整整半個月!我把臨近的幾個縣全都翻遍了!」
白卿卿用力掙脫他的手,往後退了一步。
「我不走等著被白大栓賣給王二麻子換彩禮嗎?」白卿卿壓低聲音,指了指身後的大門,「你小點聲,這是我東家的地方。」
「白叔收彩禮的事我知道。」
「白叔收彩禮的事我知道。」
「你先鬆開我。」白卿卿用力把胳膊抽出來,往後退了兩步。
她轉頭看了一眼洋樓緊閉的一樓大門。這大老闆有嚴重的潔癖,還嫌吵。
真要把人惹毛了,扣全勤獎事小,把她這月薪八十的飯碗砸了可就完了。
「卿卿。」韓青陽不管不顧,又往前邁了一步,「我回家求我娘了。」
他眼巴巴地看著白卿卿,滿臉都是汗水和焦急:「我跟我娘磕了頭。我告訴她我這輩子非你不娶。她同意了。她願意出這筆彩禮。三百塊錢,我們家拿得出來。你別在外邊給人當保姆了,你嫁給我吧。」
旁邊的張翠花聽見這話,驚訝地張大了嘴巴。
三百塊啊。下水村哪家能一口氣拿出這麼多錢娶媳婦。這韓家小子看樣子是真上了心。
白卿卿聽了這話,心裡沒有半點感動,只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
「你胡說什麼呢。」
白卿卿皺起眉頭,壓著嗓子說,「你家什麼底細我不知道嗎?你娘還生病在吃藥呢。家裡那點口糧勉強夠吃。這三百塊錢,你去哪弄?去賣血還是去借高利貸?」
韓青陽急切地去抓她的手:「這你別管。反正我能湊夠。只要把給王二麻子的錢還上,白叔就不會逼你了。」
「我管不著你借錢,但我絕不嫁人。」
白卿卿手一躲,把手背在身後,眼神特別清醒,「你借了三百塊錢,以後是不是得還?我要是嫁給你,就得跟著你起早貪黑地下地幹活,連生孩子帶還債。我圖什麼?」
韓青陽愣住了。他沒想到白卿卿會算得這麼清楚。
「卿卿,我自小就喜歡你。」
韓青陽眼眶更紅了,聲音裡帶著委屈,「你懂事起我就護著你。你挨餓,我從家裡偷紅薯給你吃。白金寶欺負你,我跟他在泥地里打架。要不是出了王二麻子這檔子事,我早就打算讓我娘去下彩禮了。我心裡一直只有你。」
白卿卿聽著這些話,嘆了口氣。
她承認韓青陽以前對她不錯。但那點恩情,換不來她搭上自己的一輩子。
「青陽哥,你是個好人。以前的恩情我記著,等我以後賺了錢,我買肉回去看你娘。但是結婚絕對不行。」白卿卿語氣堅決。
張翠花在旁邊急得直拍大腿:「哎喲卿卿啊。小韓多實在個孩子。長得俊,身板結實,又是真心疼你。
你們倆從小光著屁股一塊長大,知根知底。女人這輩子不就是圖個安穩嗎?你現在雖然在城裡幹活,但這保姆哪能幹一輩子啊。」
「姨媽,你也別勸了。」
白卿卿態度很硬,「我現在過得比在村里好一萬倍。我一個月工資八十塊,還不用風吹日曬。我不嫁人。我誰也不嫁。」
韓青陽眼底燃起一絲希望的火苗被這句話直接澆滅了。
他不甘心地看著白卿卿身上那件乾淨的舊灰布衫,又看了看身後那棟氣派的南城洋樓。
「你是不是看上城裡人了?」
韓青陽咬著牙問,語氣裡帶上了酸味,「白叔在村里到處說,說你在城裡傍上了大老闆,連彩禮錢都看不上了。我不信。卿卿,你不是那種貪圖富貴的人。你跟我回去吧。」
白卿卿氣得翻了個白眼。這白大栓真是什麼髒水都敢往她身上潑。
「白大栓放屁你也信。」白卿卿沒好氣地說,「我就是單純不想結婚。結婚有什麼好的?困在灶台旁邊一輩子,還得伺候一大家子。我現在自己賺錢自己花。你走吧,以後別來找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