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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簡直是拿刀在割她的肉

  三張大團結和一張印著紅星的外匯券平平展展地壓在玻璃櫃檯上。

  售貨員原本拉著的長臉瞬間笑開。她一把扒拉過錢和票,湊到頭頂的燈泡下仔仔細細驗了正反面。

  確認無誤後,她動作極快地拿挑衣杆取下那套人造棉衣褲,雙手麻利地疊成方塊,塞進一個印著「南城國營百貨」紅字的牛皮紙袋裡。

  紙袋遞出來的瞬間,白卿卿眼皮狂跳。

  她沒去接,反倒往後退了一大步,雙手死死按住自己裝錢的褲兜,轉頭盯住蕭逸臣。

  「老闆。」她聲音發緊,「這錢是你自己要掏的。我一沒點頭,二沒張嘴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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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逸臣偏過頭,視線落在她緊繃的臉上。

  「我先把醜話放在這。」

  白卿卿咽了口唾沫,手指把褲子布料攥出褶皺,「我不給錢。你不能從我八十塊的底薪里扣,更不能從十塊錢的全勤獎里扣。要是月底帳本上少了一分錢,我立馬收拾鋪蓋走人,你欠我的工錢我也要去大隊部告你。」

  她這輩子穿過最貴的衣裳就是過年時扯的三尺紅頭繩。二十四塊八毛。

  這簡直是拿刀在割她的肉。

  「放手。」蕭逸臣沒接她的話茬,伸手去拿櫃檯上的紙袋。

  白卿卿眼疾手快,一把按住紙袋的另一端。

  「你先答應!」她梗著脖子,大有一副不給準話就當場撕破臉的架勢。

  兩人隔著一個紙袋僵持。

  售貨員在櫃檯後面看得直撇嘴。她拿回扣賣尖貨,最煩這種窮酸親戚鬧洋相。

  「這位女同志,你撒什麼潑。這位首長看得起你,給你置辦一身行頭,你燒高香去吧。這可是海城來的料子,穿在身上走出去,誰不多看你兩眼?」

  售貨員捏著嗓子幫腔,轉頭又對著蕭逸臣笑,「男同志,我們這兒還有剛到的牛皮涼鞋,十二塊一雙,配這身衣服正好。」

  聽到「十二塊」三個字,白卿卿倒抽一口涼氣,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這敗家資本家要是再點頭,她今天非得當場背過氣去。

  蕭逸臣沒理會售貨員。他看著白卿卿那副如臨大敵的護食模樣,腦子裡那根突突跳動的神經竟然詭異地平復了一瞬。

  他鬆開手。

  「算我的。」蕭逸臣聲音冷淡,吐字清晰,「不扣你一分錢。」

  白卿卿愣住了。

  「真的?」她不確定地追問。

  「我差你這幾十塊錢?」蕭逸臣從口袋裡抽出那條白手帕,擦了擦剛剛碰過紙袋的手指,隨手扔進旁邊的竹編垃圾簍,「把衣服拿著。」

  白卿卿在腦子裡飛快撥弄算盤珠子。

  不扣底薪。不扣全勤。白得一套高檔衣裳。

  兜里那六塊八毛錢也保住了。

  以後就算不在蕭家幹了,這身衣服拿去當鋪,少說也能換十塊錢。

  這買賣穩賺不賠。

  她臉上的驚恐瞬間消失。白卿卿一把抱起那個牛皮紙袋,轉頭對著售貨員喊:「涼鞋不要!我們走!」

  說完,她生怕蕭逸臣反悔,轉身就往樓梯口快步走去。

  她走得極快,兩條腿倒騰得帶風,那捲三塊兩毛買來的瑕疵布被她夾在胳膊底下,一點沒打算扔。

  蕭逸臣看著她的背影,整理了一下袖口,邁開長腿跟了上去。

  回到車裡。

  車廂悶熱。呂志才掛擋起步,黑色的伏爾加駛出水泥坪。

  白卿卿縮在后座最右側,懷裡抱著那個牛皮紙袋。

  她低頭看了一會兒袋子上印的紅字,又悄悄抬眼去瞄旁邊的蕭逸臣。

  「老闆。」她試探著開口,「你真不扣我錢?」

  「閉嘴。」蕭逸臣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

  蔥蒜混合著大豆油的味道還在車廂里飄散。他忍受著潔癖帶來的不適感。

  「你給我買這麼貴的衣服,我幹活要是弄髒了……」白卿卿繼續嘀咕。

  「這是你的工作服。」

  蕭逸臣睜開眼,打斷她,「以後在二樓待著的時候,必須穿這套。做飯打掃衛生穿你自己的衣服。幹完髒活,立刻洗澡換上這身,才能上樓。」

  白卿卿聽懂了。

  資本家花二十四塊八毛,是為了買一個乾淨體面、沒有油煙味的人形擺件。

  「行。」白卿卿答應得很痛快,「只要不扣錢,讓我一天洗三回澡都行。」

  蕭逸臣偏頭看她。

  「規矩加一條。」他聲音下沉,「以後除了去菜市場買肉,不准再去外面亂跑。特別是不准去任何飯館後廚。沾上異味,一次扣五塊。」

  白卿卿捂住褲腰,立刻點頭如搗蒜。

  不去就不去。反正她已經從張宇那裡打聽到了開鋪子的底細,以後躲在洋樓里專心攢錢就是。

  下午五點。南城洋樓。

  白卿卿踩著點做好晚飯。一盤醬油燒豆腐,一碗不加蔥花的雞蛋湯。

  蕭逸臣坐在餐桌前,看了一眼清湯寡水的菜色,什麼都沒說,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沒有蔥姜蒜的刺激,勉強能咽下去。

  白卿卿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舊灰布衫,蹲在廚房門檻上呼嚕呼嚕扒飯。

  吃完飯,洗完碗。時針指向晚上七點。

  蕭逸臣拿著幾份手繪的圖紙,站在樓梯轉角。

  「去洗澡。」他下達指令,「換上今天買的衣服。來書房。」

  白卿卿把抹布搭在灶台上,擦乾手,提著那個牛皮紙袋鑽進了一樓的洗澡間。

  水聲嘩嘩響起。

  半小時後。

  二樓書房的門沒關。蕭逸臣坐在紅木大書桌後,手裡拿著一支紅藍雙色鉛筆,正在南城重工廠的結構圖上標註承重牆的位置。

  大腦里一陣隱秘的刺痛正在醞釀。今天他在百貨大樓耽誤了時間,又聞了太久的雜味,狂躁症的邊緣正在試探著越界。

  樓梯上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緊接著,一股純粹的、沒有任何雜質的草木清甜香氣,順著走廊的空氣流動,飄進了書房。

  這股味道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濃郁、乾淨。

  蕭逸臣腦子裡的刺痛感瞬間被一隻無形的手撫平。

  他手裡的紅藍鉛筆停在圖紙上,抬起頭。

  白卿卿站在書房門口。

  那套二十四塊八毛的人造棉衣褲穿在她身上。

  純白的短袖襯衫極為合身,布料柔軟地貼合著她的肩膀和後背。直筒的黑色長褲修長垂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