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卿卿把掛籃提起,推開開闊的麵店木門踏上街道。
一出了油煙覆蓋的房內,她下意識從兜里抓出洋香皂打過的那方乾淨舊手絹,往自己鼻尖和脖子邊緣擦了幾回。
要是在她身上留下了紅燒大腸跟生大蒜的油氣味,回了屋必定會被那個犯有潔癖大毛病的蕭教授聞個正著。
一旦抓到了扣工資的原因,今天花大功夫省錢的活就全費了勁。
就在白卿卿順著南城橫街直走,剛踏下台階準備過紅綠燈口的當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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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路斜對角的拐彎樹蔭底下,一輛渾身烏黑、帶漆光的黑色伏爾加汽車並沒響喇叭,毫無聲響地剎住了兩張車輪。
車廂窗沒有搖嚴,隔著兩尺距離,車門裡坐著的男同志穿著筆挺潔齊的短袖襯衣,領口依例扣緊到了第一顆正中位置。
帶著金絲框邊眼鏡的蕭逸臣正平視著前方。
駕駛位前坐著的專職助教呂志才剛剛打偏了方向盤,剛要踩油門過街,嘴裡卻不由得壓低了一聲停頓:「蕭教授……那不是你招去在二樓留用的小幫傭麼?不是交代她整天在家裡守洋樓整屋,她怎麼大白天提著一包來路不明的貨料站在這種地方?」
蕭逸臣偏過臉,眼光順著沒合嚴的車玻璃切落過去。
白卿卿正好把手心裡捏著的大額買菜錢找剩部分往褲腰暗袋裡用力按定。
她提著那個只要三塊兩毛就全包的淺灰斑點布卷,袖口依然是那身舊得磨邊破毛布。
她不僅根本沒去像樣的成衣店置換那一身讓他看了心生反感的衣裳,甚至還跟路旁麵館出來相送的女幫工正有說有笑。
車裡沒有一點氣味。
沒有她在洋樓廚房跟走廊里那股能治住頭腦刺痛的純乾淨嫩草氣。此時此刻,只是一段沉悶被太陽直射的皮座曬氣。
「停車。」蕭逸臣冷冷道。
呂志才立刻踩定了大剎車踏板。
前車的門沒動,後車的厚重黑鐵拉門已經被蕭逸臣一手推向兩側。
他的皮鞋面重重扣在水泥路側,目光鎖住了距離不到七米遠、還正低頭摸手絹算余錢的白卿卿。
他的腦門正處在一股一整天研討會雜亂噪音積累產生的陰脹邊上。
那不老實、每天在他眼皮下精打細算、動用百樣歪腦筋要省錢剋扣的姑娘,這一瞬間竟敢把今天早上才立的規矩完全扔在了大馬路上。
白卿卿聽見了重重的兩截踏地步子,一抬頭,正好撞到了他那雙帶著血絲冷厲的後邊眼角。
她整個人瞬間一滯,抓緊了竹籃沿。
錢!第一感覺不是別的,而是他看準了自己花剩的那些工錢去處!
蕭逸臣伸手按下車門把手。金屬鎖扣發出輕響。
他推開車門,左腳邁出,踩在柏油路面上。他站起身,關上車門。一步一步走向白卿卿。
「你在這裡幹什麼?」蕭逸臣問。
白卿卿把手裡的布卷舉高。「買布,十塊錢置裝費,我拿去買布做衣服。」
蕭逸臣看著那捆灰白色的布。布邊露出一塊黃褐色的機油漬。「我給你十塊錢,你買這種次品布料。」
「不次。」白卿卿瞎話張口就來,「這是最緊俏的的確良。不要布票。黑市上價格高。我跑了三條街才買到這一捆。十塊錢全花光了。一分沒剩。」
蕭逸臣聽著她編排。他清楚南城老街地攤瑕疵布的底價。三毛錢一尺到頭了。白卿卿手裡那一小捆,加上麻繩,頂多不超過四塊錢。
她撒謊。
白卿卿死死按著褲腰。只要死不承認,那六塊八毛就安全。
這筆錢距離她的一千塊目標又進了一小步。
蕭逸臣沒有去拆穿那十塊錢的去向。馬路上尾氣重,灰塵多。
他聞不到白卿卿身上的草木甜香。頭骨深處的痛感開始往外鑽。
「上車。」蕭逸臣發出指令。
白卿卿站著不動。「我還得走回去。老闆定下五點半前要準備晚飯。我現在走,時辰剛剛好。我坐你的車,怕弄髒真皮座椅。」
「不上車,本月全勤獎全部扣除。」
白卿卿立刻轉身,拉開后座車門,鑽了進去。她把身體緊貼著另一側車門,離駕駛座和中間位置遠遠的。
蕭逸臣從另一側上車。他坐在她旁邊。
車門關上。車廂里悶熱。
呂志才踩下油門。車輪壓過水泥地。他通過後視鏡盯著后座。
蕭逸臣偏過頭,朝白卿卿的方向靠過去。兩人的距離縮短到二十公分。
白卿卿聞到了蕭逸臣衣服上的肥皂味。她往後靠,後腦勺抵著車窗玻璃。「老闆,我說了,加項服務得加錢。」
蕭逸臣吸入一口空氣。草木甜香順著呼吸道進入。那根緊繃跳動的神經平復下來。接著,他聞到了另一股味道。
「你身上有生蒜和大豆油的味道。」蕭逸臣拉開距離,直截了當地指出。
白卿卿神經繃緊。她剛才在老張家飯鋪待了半小時,張箏在後廚炸蒜油,味道飄到了大堂。
「我去菜市場買布,路過路邊的飯館,沾上一點味道。」白卿卿解釋。
她不能讓蕭逸臣知道她和前老闆有聯繫。
「以後不准去那個飯鋪。」蕭逸臣定下新規矩。他受不了除草木香以外的雜味。
「路過也不行?」
「不行。你去一次,扣兩塊錢。」
她趕緊出聲:「好。不去。堅決不去。」
蕭逸臣靠在椅背上。頭痛減輕。
白卿卿把那個麻繩捆著的布卷抱在懷裡,兩手交叉壓住。
蕭逸臣看著那塊油黃色的斑點。「你準備把這塊廢布做成什麼衣服?」
「瑕疵布,不是廢布。裁剪的時候,把沾了油的地方折進衣領裡面,或者做成口袋內襯。外面看不見。我縫補的手藝很好。絕不丟蕭家的臉面。」
車廂里,悶熱不透風。
蕭逸臣坐在她旁邊,兩人中間隔著半米距離。
他靠著后座真皮椅背,視線正好落在機油漬上。腦子裡原本平復下去的刺痛感又開始往外冒。
他有極重的潔癖。容忍一個保姆每天穿帶補丁的破衣服在眼前晃悠,已經是他的極限。
結果,她提著一包從地攤上淘來的工業廢品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