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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她誰也不用依靠

  白卿卿回頭,看著車停下來。

  坐在車座上用單腳撐地的,正是前幾天收留自己在飯鋪儲物間過夜的張箏。

  張箏的車前簍里堆著兩兜沾泥的大白菜,后座綁著一包濕漉漉的活蚌肉。

  「還真是你啊。」

  張箏踩下踏板下車,推著車走到她跟前,上下量了一下她今天的穿著,「你哪兒去了?前幾天連一聲不吭就從店裡沒了影,把我跟我哥急壞了。還以為你又叫火車站那些連腳盲流抓了去。」

  「張姐。」白卿卿趕緊往前走了半步,沒有把蕭逸臣發瘋這種事說出來,只說最實際的,「我沒被人抓走。那天是遇著舊僱主,就是上一家大院裡的主顧。他找找回了我,叫我繼續去他家裡幫傭。」

  張箏聽了這話,把手裡的車把正了正。

  她看著眼前這個姑娘。整張臉在日頭下面透著一層極清朗的白,身上有股像是下了大雨後的嫩草氣味,淺得快聞不見,但不難聞。

  「你回人家家裡做保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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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箏嘆了口氣,臉上確實覺得可惜,「我聽我說你手腳勤快。我哥那老腦筋,起初怕招騙子,後來看你切兩筐大蘿蔔眼都不眨一下,手又快又勻,本想過兩日往上給你加兩塊錢工資,多留你在我們後廚當把手。」

  「飯鋪那幾天多虧你跟我收留。」

  白卿卿說話實在,她記人情,但這跟打工拿多少工錢是兩碼事,「現在主家一個月開給我的數,比店裡多。而且管三頓好飯,睡一個整間屋。」

  張箏聽了這話,問不出那個僱主到底開多少。

  在南城,最體面的飯館端盤子一個月也就是二十多塊。保姆能在普通人家拿個四十塊就已經算是頂破天。

  她估摸著,白卿卿找回的主家多半也就是這個數。

  「能找到管飯有獨屋的好去處也是福氣。」

  張箏把車把靠在一截斷了的磚牆上,「我一直惦記你。原本我都跟我哥提過了,等你在店裡安頓下,知根知底了,你要是不想回你那重男輕女的鄉下,索性留下來,跟我哥湊個對。我們在南城有個店,也受不著外人欺負。」

  白卿卿聽到「湊對」兩個字,立刻搖頭。

  嫁人這樁事,她算得清楚。在鄉下給家暴男結婚是去挨打賣命;在城裡跟鋪子老闆結婚是去白幹活端一輩子盤子。

  要是自己兜里沒有實打實的錢,無論跟了誰,到了要看臉色吃飯的那日,都得餓著肚子哭。

  只有一個月按時落進手絹兜里的八十塊錢是真的。

  等湊夠一千塊存摺,她誰也不用依靠,自己立在街面就能當吃得起肉的老闆。

  「我就不勞哥姐操這個心了。」

  白卿卿沒往細處論,換了話題,「張姐,你熟南城的地界。你知道紡織廠擺出來賣瑕疵布的位置具體在哪個巷尾麼?我想扯幾米廉價布做兩身日常的粗穿衣裳。」

  「你要去扯瑕疵布?」

  張箏指了指左前方的矮牆,「恰好順路。就在大紅門鐵排樁靠右後方的那條短街。我這車上運的蚌肉得再晚點泡水,走,我推車帶你過去。」

  兩人一起從磚牆小路插過去。

  轉出兩截破水泥牆,街邊便搭出了七八張長條方木板。

  木板上壘著半人高的碎布團跟成匹開卷的瑕疵貨。

  有的是染大紅被面時印糊了斑點的棉布,有的是織布機卡線跳漏了密度的的確良。

  幾個拿著針線籃的家庭主婦蹲在板子下面,手往布層里摳著。

  「這邊賣的不用布票,但也少有好模樣。」

  張箏領她踩進攤前,用手捏了捏一尺藍布,「你看著看,這塊正中間少吃了一道漿,容易縮水。你是主家掏錢讓你買裝點門面的衣裳,還是你自己掏腰包?」

  「主家給了買衣裳的款子。」白卿卿不含糊,說得理直氣壯,「只要衣裳平順沒有大破口就行,其餘省下多少都是我攢著的本。」

  「你倒是實在。」張箏聽罷,也笑出了個直接性子,「行,我看左手那個擺鐵架的大叔還實在。他那兒今天早上剛卸了三卷青灰色的細帆布跟淺白斜紋布,稍微有一丁點機油斑,不用費力氣就能洗去。」

  白卿卿一眼就瞅中了中間那捲淺灰帶白的棉的確良。

  布料有分量,摸在指尖結實,領口做成對襟不會軟塌塌往背上貼,適合在廚房幹活。

  最關鍵的是,整條布面只在每隔一米的布耳邊緣落了指甲蓋大小的灰黃色油漬,只要下剪子時對齊折在裁縫縫線裡頭,外人根本看不到一點毛病。

  「這布一尺多錢?」白卿卿跨步過去,手壓在布面上沒鬆開。

  蹲在地上拿著尺板的男攤販抬頭瞟她一眼:「看著眼生。你要買單尺,三毛六。要是把這一匹剩下的這些全包去,給你按每尺二毛八算。」

  白卿卿心算速度極快。

  她需要兩件短袖替換,外加一條不怕沾灰的長褲。這些布做兩身齊整的還多出一米。總共只要花不到四塊錢。

  「一共九尺二。」白卿卿抓起大叔手裡的黃銅竹尺,自顧自拉了一圈,「邊緣的油斑洗不淨,領口容易露醜。我把剩餘的一截斷頭也收了,你一共收我三塊兩毛錢。」

  攤販見她砍單價快穩准,既沒把布往地上摔也沒尖聲尖氣,直接點頭答應:「小夥計掏錢利索點。」

  白卿卿背過身,用手擋著自己的前襟,從手絹的最裡層挑出了三張一元紙幣跟兩張一角硬幣遞過去。

  老闆接了錢,咔嚓幾下開剪,把卷好的布塊疊成正方包,用細麻繩橫豎捆兩圈提給了她。

  錢兜里還剩下整整六塊八毛純利。

  白卿卿提著布包裝,心裡鬆快。這麼一算,她當保姆不僅一個月工錢有八十塊,平時再從各處省省剋扣點菜錢跟這些額外花銷,半年就能攢進一個破紀錄的大數字。

  日頭往上爬了一竿。

  張箏看她將布塞進掛籃底,抬起手臂擦了擦下巴上的細汗,對她招手:「布也扯成了。這時候飯鋪那邊正好剛燒完晌飯早工的熱水,這幾日後廚空下來一小會。跟我到街頭我哥的店裡歇個涼,喝一海碗綠豆湯再去趕主家的時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