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把拼音本抄完。」蕭逸臣冷硬地下達命令。
「不會走路就想跑,誰教你的規矩。」白卿卿被他吼得縮了縮脖子。
沒教就沒教,凶什麼凶。
她不敢惹這個隨時隨地都會發瘋的僱主,老老實實把課本扯回來。
繼續照葫蘆畫瓢地抄「天、地、人」。
抄了半張紙。
蕭逸臣的視線落在了她的衣領上。
一件洗得看不出原來顏色的粗布對襟衫。
領口邊緣已經磨出了毛邊,肩膀的位置還有補丁拆除後留下的針腳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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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每天就穿著這麼幾件破衣服在洋樓里晃蕩。
「那天我媽來,是不是給你了十塊錢?」蕭逸臣突然開口。
白卿卿手裡的筆一頓。
她警惕地捂住口袋:「你要幹嘛?那是太太賞給我的。」
「我沒說要收回來。」蕭逸臣看著她摳門護食的樣子,覺得荒謬又好笑。
「她讓你去買身乾淨衣服換上。錢呢?你花哪去了?」
白卿卿把手放下來,心虛地低頭看著桌面。
「存起來了。」
十塊錢能買好幾十斤大米了,用來買衣服純屬腦子有病。
「我這衣服還沒破,洗得很乾淨,怎麼就不能穿了。」
白卿卿扯著自己洗得發白的袖子。
「莊稼人一件衣裳穿五年,新三年舊三年縫縫補補又三年。哪有那麼金貴。」
蕭逸臣皺起眉頭。
他忍受不了這粗布料子磨在她皮膚上的樣子。
更忍受不了她每天穿得像個收破爛的,在這裡伺候他的飲食起居。
這嚴重挑戰了他的潔癖和審美。
「明天去買新衣服。」蕭逸臣不容商量地下通牒。
「在洋樓里幹活,必須著裝得體。不能丟了蕭家的臉面。」
白卿卿急了,不買行不行。那是我的錢。」
「買衣服還是扣半個月工資,你自己選。」
蕭逸臣一句話打在她的死穴上。
白卿卿瞬間閉嘴了。半個月工資四十塊。
買件衣裳頂多花個幾塊錢,孰輕孰重她算得很清楚。
有錢人毛病真多,非得逼著人家花錢。
「我買。」白卿卿咬牙切齒地答應。
她心裡迅速盤算起南城紡織廠後門的那些小攤販。
那裡專門賣廠里淘汰下來的瑕疵布,幾毛錢就能淘弄一件。
剩下的錢,全塞進她自己的腰包。想讓她花光那十塊錢,門都沒有。
蕭逸臣看著她眼珠子骨碌碌轉,大概猜到她又在算計怎麼省錢。
他懶得拆穿,只要她肯乖乖留下,一件衣服他還不至於去查帳。
「繼續寫。今天寫不完四頁,不准去睡覺。」
白卿卿哀嘆一聲,繼續在田字格上跟拼音字母死磕。
蕭家老宅。
二樓的紅木雕花大床上,簡寒燕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
洋樓那邊的場景一直在她腦子裡過。
蕭振華披著深色睡衣,戴著老花鏡坐在床頭看報紙。
聽見旁邊的動靜,他把報紙疊好放在床頭柜上。
「大半夜的,烙什麼餅。」蕭振華摘下眼鏡。
簡寒燕坐起身,攏了攏肩膀上的真絲披肩。
「我這心裡總是七上八下的。逸臣那個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從來不讓女同志近身五步之內。當年大院裡那些姑娘,哪個沒碰過他的冷釘子。」
「可那天我去洋樓,他居然……」
簡寒燕把後半截話咽了回去。
說兒子去吸一個保姆身上的味道,這話太丟蕭家的臉。
「他居然處處護著那個叫白卿卿的丫頭。」
蕭振華靠在床頭,語氣很沉穩,「你想太多了。逸臣三十歲了,是個心智成熟的大男人。」
「他做事情歷來有自己的考量,絕不會被什么女人昏了頭。」
簡寒燕嘆了口氣。「你不明白。那丫頭長得太招搖了。」
「腰細腿長,皮肉白得像玉一樣,偏偏那雙眼睛又水靈靈的,看著就讓人心底發慌。」
「王姐說她是個逃婚的村姑。這種沒見過世面又貪錢的丫頭,要是真生出什麼攀附的心思,逸臣防不勝防。」
「而且昨天周太太還拿那些亂七八糟的事來刺我,我怕大院裡傳出不好聽的話。」
蕭振華拍了拍她的手背。
「他不是小孩子了。一個鄉下保姆而已,他真要留著伺候起居,就隨他去。只要不領進老宅的門,不給蕭家惹麻煩,別去干涉他。」
簡寒燕只能悶悶地躺下,但眉頭依然擰在一起。
次日一早。
白卿卿給蕭逸臣做完早飯,端上桌。
蕭逸臣今天要去京科大給研究生開研討會,他喝完小米粥,拿著公文包走到玄關換皮鞋。
臨出門前,他偏頭看了眼站在旁邊的白卿卿。
「今天把衣服買了。」
「下午我回來,要是還看你穿這身破布條,全勤獎扣光。」
白卿卿滿臉堆笑地點頭。
「老闆放心,我一定買得體面,絕不丟洋樓的臉。」
大門關上。
汽車發動的聲音遠去。
白卿卿立刻回保姆房,把那張十塊錢的大團結貼身塞進褲腰的暗袋裡。
她換上昨天刷好的鞋,鎖好大門,直奔南城老街。
百貨大樓那邊她連去都不會去。
那裡的成衣,一件普通的的確良都要八九塊,還得要布票。
去了就是被宰的冤大頭。
南城老街的青石板路上,日頭正熱。
她沿街往前走,路過國營百貨大樓的玻璃櫥窗。
窗里掛著兩件水紅色的的確良連衣裙,下面壓著標價牌:十二元八角,外加一丈五尺布票。
白卿卿只看了一眼就挪開了視線。買這種好布純屬浪費錢。
花掉十二塊八,還拿不出布票,最後只夠換兩件衣裳。
在下水村,一身衣裳破個大洞都能找塊不同色的舊布納上。
她在蕭家每天就是洗衣煮飯擦洗地板,只要衣領不豁口、袖邊沒有須邊,怎麼都說得過去。
她打算去紡織廠後面的廢品跟舊貨小攤。
前幾天買菜路過時她聽過當地婆娘嚼舌根,南城紡織廠沒通過檢驗的瑕疵布都會定期推到北牆角論米賣,不要布票,價格只要三四毛錢一尺。
走了十來分鐘,剛好轉過老郵電局的斜角巷口。
「卿卿!」
身後一輛破舊的二八大槓自行車按了按車鈴,單調的叮鈴聲響了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