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關火了,現在就認。」二樓書房,落地燈的光線照在寬大的實木桌面上。
蕭逸臣把那個牛皮紙袋打開。
幾本花花綠綠的小學課本攤在白卿卿面前。
白卿卿瞪大了眼睛。
一年級上冊。這幾個字她還是認識的。
瞎眼婆婆教過她這幾個最簡單的數字。
「老闆,你從哪弄來小娃兒的書。」
白卿卿伸手摸了一下封面,紙張很滑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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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逸臣從筆筒里抽出一支削好的中華牌鉛筆,塞進她手裡。
「別廢話。從拼音開始學。」蕭逸臣翻開第一頁。
上面印著幾個大大的拼音字母。
白卿卿握著鉛筆,覺得手指頭比拿鐵鍬翻地還要沉。
蕭逸臣拉了一把椅子,緊挨著她坐下。
兩人距離不到半米。
白卿卿身上那股味道毫無保留地將他包裹。
蕭逸臣整個人放鬆下來,甚至舒服得想閉上眼睛。
他強撐著精神,翻開自己手邊的一份建築全景圖。
「照著第一頁抄。」
「寫滿一整頁,字跡要端正。」
白卿卿拿著筆,看著田字格。
她笨拙地把筆尖按在紙上。
筆畫寫得歪七扭八,鉛筆在紙上摩擦出刺耳的沙沙聲。白卿卿寫了兩個字母,開始心疼。
「這紙多白啊,上面都沒有雜質。」
「用來寫這些蟲子一樣的符號,太糟蹋東西了。這一本本子,放在供銷社起碼得賣一毛錢吧。」
她嘟嘟囔囔。
蕭逸臣翻過一頁圖紙,「這是發給你的福利,不用你出錢。」
白卿卿立刻閉了嘴。
不花她的錢就行。
她繼續埋頭苦寫。
書房裡只剩下鉛筆划過紙張的聲音。
蕭逸臣的效率奇高,借著她的香氣,一連解開了三個極其複雜的受力結構點。
半個小時過去,白卿卿的手腕酸得要命。
她把鉛筆放下,揉了揉手腕。
田字格上爬滿了黑乎乎的拼音字母。
她把本子推到蕭逸臣面前,「寫滿了。」
蕭逸臣偏頭看了一眼,比昨天那一整排錯別字強點,至少能勉強看出形狀。
「繼續寫下一頁的生字。」蕭逸臣隨手指了指課本。
白卿卿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課本上印著「天、地、人、你、我、他」。
她嘆了口氣。認這些字有什麼用。
就算把天地人全學會了,她每個月拿的還是八十塊錢死工資。
在這洋樓里掃地拖地,哪個也用不上天地人。
白卿卿把田字格扯回自己面前,咬著筆頭。
腦子裡全是一千塊錢的存款計劃。
等湊夠了錢,盤下那個街角帶鐵卷門的鋪子。
得去批發市場進布料,得招呼客人。
這些小學一年級的字根本派不上用場。
白卿卿抬起頭,試探著出聲。
「老闆,咱們能商量個事嗎。」
蕭逸臣正拿著紅藍鉛筆在圖紙上做標記,隨口應付。
「說。」
白卿卿往他那邊挪了挪凳子,草木甜香猛地變濃。
蕭逸臣手裡的紅藍鉛筆在圖紙上劃出長長的一道痕跡。
白卿卿渾然不知自己挪凳子的動作引發了什麼後果。
她只是一心盤算著自己的大事。
「老闆,這些什麼天地人的,學了在屋裡也用不上。」
她指著課本上的黑體字,「你能換幾個字教我嗎。」
蕭逸臣把劃壞的圖紙折起來放到一邊。
他轉過頭,看著近在咫尺的這雙眼睛。
眼眸清亮,沒摻半點雜質,但透著一股市儈的精明。
「你想學什麼字。」蕭逸臣冷淡發問。
白卿卿扳起手指頭,認真羅列。
「我想學寫『衣服』。還有『布匹』。要是能教我寫『尺碼』和『買賣』就更好了。」
她滿懷期待地看著僱主。
蕭逸臣的臉色一點點沉了下去。
這些詞,絕對不是一個只想著拿月薪的保姆該學的東西。
她一個在南城洋樓里洗衣服做飯的,學布匹和尺碼幹什麼。
「你一個當保姆的,學這些做什麼。」
蕭逸臣盯著她的臉。
白卿卿毫無防備,直接攤了牌。
「以後我總不能一輩子給人家當保姆啊。」
「我算過了,等我攢夠了一千塊本錢,我就去南城大市場那邊盤個小門臉。」
「到時候我開個裁縫鋪,自己當老闆娘。」
「客人來做衣服,我得會量尺碼,還得會開票據記帳。要不然人家會糊弄我的。」
白卿卿越說越興奮。
她仿佛已經看到大把的毛票和十塊大團結飛進自己的口袋。
書房裡的空氣卻驟然降溫。蕭逸臣的手背上繃起了青筋。
他捏著紅藍鉛筆的指骨泛出發白的顏色。
走。她想走。
她滿腦子算計著攢夠一千塊錢,然後從這個洋樓里徹底離開。
去當什麼裁縫鋪的老闆娘。
離開他的視線,離開他的身邊。
更要命的是,帶走她身上這種能救他命的草木甜香。
蕭逸臣大腦深處那根剛剛被安撫下來的神經,因為「離開」這兩個字,突然發出一陣尖銳的刺痛。
狂躁的本能叫囂著要摧毀一切妨礙她留下的東西。
他胸腔劇烈起伏了一下。
不行。
絕不可能。
她是他的「安眠藥」,是他用四百八十塊錢買下的人。
別說一千塊,就是一萬塊,他也絕不會放人。
蕭逸臣猛地把鉛筆拍在桌上,發出一聲脆響。
白卿卿嚇得渾身一哆嗦,趕緊收回了憧憬的表情。
「八十塊錢的工資,滿足不了你。」
蕭逸臣的聲音冷得像結了冰。
白卿卿沒聽出他話里的狂躁和恐慌,她反而理直氣壯地回嘴。
「誰會嫌錢多啊。」
「再說了,你們資本家的脾氣陰晴不定的。萬一哪天你那個挑剔的親娘又來找茬,或者你一高興把我辭了,我總得留條後路。」
「自己當老闆,錢揣在自己兜里才踏實。」
白卿卿說得句句在理。
蕭逸臣卻被這番道理刺得心煩意亂。
她分得太清了,她時刻準備著抽身。
他強行壓下眼底的猩紅,深深吸入一大口她身上散發出的甜香。
理智重新占領高地。
不能發火,不能把她嚇跑。
至少在研製出能替代她體香的藥劑之前,或者在找到徹底掌控她的辦法之前,必須把人穩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