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逸臣帶著她的手，在田字格里一筆一畫地寫下那個「白」字。
撇，豎，橫折，橫，橫。
鋼筆尖在紙上划過，發出沙沙的輕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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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清楚沒有。」他鬆開手，直起身子，拉開兩人之間的距離。
驟然抽離的體溫，讓白卿卿愣了一下。
她活動了幾下酸痛的手腕，看著紙上那個端端正正的方塊字，撇了撇嘴。
「字是好字，但我真抓不住您這金貴的鋼筆。」
蕭逸臣沒說話。
他繞開半步，拉開書桌的第一個抽屜。
從裡面拿出一支中華牌削鉛筆。
綠色的漆皮筆桿，筆尖削得極其尖利勻稱。
他把鉛筆拍在田字格旁邊，順手抽走了那支昂貴的派克鋼筆。
「用這個練。」
白卿卿拿起那支鉛筆，在手裡轉了兩圈，在廢紙上劃拉了兩下。
粗糙的鉛筆芯和紙面摩擦，阻力剛剛好，根本不打滑。而且筆桿細，正好適合她那雙小手拿捏。
白卿卿眼睛亮了。
她扭頭看向站在旁邊的男人，嘴巴比腦子快了一步。
「有鉛筆您怎麼不早點拿出來啊！害我拿那滑溜溜的鋼筆遭那麼大罪，您看看這紙糊的，全廢了！」
這話透著股理直氣壯的埋怨。
蕭逸臣被狠狠噎了一下。
他堂堂京科大最年輕的正教授，拿自己最心愛的鋼筆給她開小灶教認字，她居然還敢嫌棄？
「有的用就閉嘴。」
他重新坐回那把寬大的皮椅上，隨手翻開那份南城重工廠的圖紙，拿後腦勺對著她。
「寫不完兩頁，扣半個月工資。」
白卿卿衝著他的背影齜了齜牙。
摳門！
她抓起鉛筆，埋頭在田字格上跟那個「白」字死磕。
時間一點點溜走。
書房裡只剩下鉛筆寫字的沙沙聲，和牆上掛鍾走動的滴答聲。
白卿卿開始熬不住了。
她本來就在下水村干慣了體力活，作息規律得跟村口的公雞一樣，天一黑就準時犯困。
今天折騰了這麼一大通，這會兒眼皮沉得像灌了半斤鉛。
寫到第一頁下半截的時候，手裡的字已經完全飄出格子了。
好好的一個「白」字，硬生生被她寫成了「日」字。
腦袋不受控制地往下一點一點。
點一下，猛地驚醒，趕緊甩甩頭，抓著鉛筆繼續劃拉兩下。
再點一下，差點磕在實木書桌的硬邊上。
蕭逸臣手裡拿著紅藍鉛筆，其實半個圖紙數據都沒看進去。
他的注意力全放到了身後。
那股草木甜香均勻地飄散在空氣里，安撫著他半年多來飽受摧殘的神經。
聽見身後沒了沙沙聲。
他轉過頭。
就看到白卿卿趴在桌子上，手裡還捏著那支中華鉛筆。
小臉壓在臂彎里，睡得雷打不動。
呼吸平穩，甚至還砸吧了兩下嘴巴。
「……」
蕭逸臣站起身走過去。
他來到書桌側邊，垂下視線。
白卿卿側臉壓在胳膊上，睡得正香。她嘴巴微張，隨著均勻的呼吸聲，那一截細軟的後頸完全暴露在燈光下。
那股乾淨的草木清甜香氣，正源源不斷地從她身上散發出來。
整個書房裡的沉悶和枯燥被一掃而空。
蕭逸臣深吸了一口氣。腦子裡那些暴躁不安的情緒瞬間被這股味道撫平。
他覺得自己現在就像個隱君子，對這種味道產生了難以啟齒的依賴。
但他修養多年的潔癖和規矩不允許他在書房裡容忍一個睡覺流口水的女人。
他抬起手，屈起食指和中指，在實木桌面上敲了兩下。
「叩叩。」
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書房裡足夠清晰。
白卿卿沒反應，反而砸吧了兩下嘴，把腦袋轉了個方向，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繼續睡。
蕭逸臣臉黑了。
他加重了力道，連著敲了三下桌面。
「叩叩叩！」
「醒醒。」蕭逸臣聲音沉得能滴出水。
白卿卿一個激靈，猛地坐直身子。她眼睛還沒完全睜開，兩隻手下意識地捂住放存摺的褲兜。
「沒丟！錢沒丟！」
她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嗓子，轉頭對上蕭逸臣那雙冰冷的眼睛，瞬間清醒了。
完了，上班時間睡著，還被資本家抓了個現行。
白卿卿趕緊拿手背抹了一把嘴角，強行擠出一個心虛的笑容。
「蕭老闆，您忙完了？我這可沒偷懶睡覺啊，我是在心裡默默溫習您教的字呢。」
蕭逸臣冷笑一聲，伸手指了指桌上的田字格本。
「溫習？溫習到口水都快滴到紙上了？」
白卿卿低頭一看。那張被她寫滿黑疙瘩的紙上，果然有一小片可疑的水漬。
她趕緊伸出袖子，胡亂在紙上蹭了兩下。
「誤會！這絕對是誤會！這是剛才外面風大，吹進來的露水。」
這種瞎話也就她能編得出來。
蕭逸臣懶得跟她扯淡，直接抽走那張快被擦破的紙。他掃了一眼紙上最後一排寫得歪七扭八的字。
「這就是你溫習的成果？」蕭逸臣把本子推到她眼前，「這下面少了一橫的是什麼東西？」
白卿卿湊過去看。
剛才她實在太困，寫到最後幾行的時候，閉著眼睛瞎劃拉。那個「白」字下面少了一橫，直接變成了「日」字。
整整一排的「日」。
「這……」白卿卿乾咳了兩聲，眼睛骨碌碌亂轉，「老闆，這是連筆字。我們下水村的大隊長寫連筆字的時候，就喜歡省點筆畫。意思到了就行。」
「閉嘴。」
蕭逸臣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陽穴。他覺得自己再跟這個滿腦子歪理的女人說下去，狂躁症雖然壓住了，高血壓倒是要犯了。
「你叫日卿卿嗎？」
白卿卿縮了縮脖子，小聲嘀咕：「您非要這麼念，我也沒意見。只要不扣錢就行。」
蕭逸臣深吸一口氣。
他看著白卿卿那副困得東倒西歪、隨時能再趴下睡過去的樣子。再看看走廊外那個又冷又硬的打地鋪的角落。
把她留在身邊確實能治頭痛。
但兩人在書房待了這麼久，今晚他應該能睡個好覺。
「拿上你的破本子。」他冷聲開口，「滾回去睡。」
白卿卿沒聽明白，眨了眨眼睛。
「滾回哪兒？」她小心翼翼地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