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逸臣閉了閉眼。
大腦深處那種神經突突直跳的狂躁刺痛感,正在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消退。
那種感覺,就像是乾涸開裂的土地,迎來了一場極度綿密柔和的春雨。
整個人從裡到外都透著一股久違的舒坦。
他半年多沒睡過一個好覺。哪怕是吃安眠藥勉強睡著,夢裡也全是那些讓人暴躁的畫面。
可現在,只要這個沒心沒肺的鄉下丫頭坐在他旁邊。
他就前所未有的清醒和平靜。
蕭逸臣的目光重新落回到南城重工廠改造圖上,拿起了紅藍鉛筆,開始在圖紙上做標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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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卿卿還在跟那個「白」字死磕。
她寫得滿頭大汗,握筆的手指頭都紅了。每寫完一個,就偷偷瞄一眼旁邊的男人。
蕭逸臣工作的時候極其專注,下筆如有神。那張側臉在檯燈的暖光下,輪廓分明。
如果這變態不發病,光看這張臉,在下水村絕對能引來一堆大姑娘小媳婦圍觀。
「看什麼?寫完了?」蕭逸臣頭也沒抬,冷不丁地開口。
白卿卿嚇了一跳,趕緊把頭低下去:「快了快了。」
又過了半個小時。
白卿卿揉了揉酸痛的手腕,長舒了一口氣。
「老闆,寫完一頁了!您給長長眼?」
蕭逸臣放下鉛筆,轉過頭。
田字格遞了過來。
原本白淨的紙面上,爬滿了一個個東倒西歪、大小不一的「白」字。
有的胖得撐破了格子,有的瘦得縮在一角,甚至還有幾個墨水團糊在一起,簡直慘不忍睹。
蕭逸臣捏了捏眉心。
他活了二十多年,帶過無數學生,見過最差的圖紙,也比這順眼。
這叫寫字?這叫災難。
白卿卿見他不吭聲,以為又要把自己罵一頓,趕緊開口替自己辯解。
「這真不怪我,鋼筆太滑了,在紙上打哧溜,我根本抓不住它。」
「再說了,這紙這麼軟,墨水一上去就散開了。」
「而且我手小,您這筆又粗,我……」
話沒說完,就被打斷了。
「閉嘴。」蕭逸臣站起身,繞過書桌,走到了白卿卿身後。
白卿卿一愣。
還沒反應過來,男人的氣息突然逼近,帶著淡淡的薄荷清涼,混合著紙墨的味道,將她整個人籠罩。
蕭逸臣彎下腰,一隻手撐在桌面上,另一隻手伸過去,直接握住了白卿卿拿筆的右手。
白卿卿渾身一僵,像被燙到了一樣,下意識地想要掙脫。
「別動。」男人的聲音從頭頂傳來,低沉中透著警告。
他的手掌寬大,乾燥溫熱,掌心帶著一層薄薄的繭,直接覆在了白卿卿的手背上。
力道很大,牢牢地將她的手固定住。
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拉近。
白卿卿幾乎能感覺到男人的胸膛貼著自己的後背,隨著呼吸,一起一伏。
那種陌生的男性氣息,毫無保留地侵入她的感官。
白卿卿慌了。
這算什麼?
大半夜的,孤男寡女,在書房裡,變態老闆貼著她的後背,握著她的手……
這要是被村裡的長舌婦看見,少說也得被罵三天三夜不知廉恥。
更要命的是,要是被王姐或者蕭家那個厲害的太后看見,她這每個月八十塊的高薪工作絕對泡湯!說不定那四百八十塊還得吐出來!
想到錢,白卿卿開始拼命掙扎。
「蕭老闆!使不得使不得!」她聲音都在發抖,另一隻手去掰蕭逸臣的手指。
「我……我自己練!您坐回去,您千萬別靠這麼近!這要是傳出去,我以後還怎麼嫁人啊!」
蕭逸臣的動作停住了。
他原本只是實在看不下去那慘不忍睹的字,想糾正一下她的握筆姿勢,根本沒往其他方面想。
但現在。
女人溫軟的身體因為掙扎而貼近。
隨著她的動作,那股乾淨純粹的草木甜香,像被攪動的湖水,瞬間濃郁了數倍。
鋪天蓋地地涌過來,將他徹底淹沒。
大腦里那些殘留的狂躁刺痛感,在這濃郁的香氣中,瞬間冰消瓦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舒適和放鬆。
蕭逸臣的呼吸不受控制地沉了一下。
他低頭看著懷裡像兔子一樣驚慌失措的女人,鼻尖幾乎能蹭到她白皙的後頸。
那股香味,就是從那裡散發出來的。
白卿卿手腕亂扭,像條滑不溜手的泥鰍,死活要從那隻大手裡鑽出來。
「再動,扣你半個月工資。」
頭頂飄下來一句話。
沒有起伏,沒帶火氣,卻精準拿捏住了白卿卿的死穴。
半個月工資,四十塊錢。白卿卿瞬間僵住。
身子繃得筆直,一動不敢動,連呼吸都刻意放得極輕極輕。
「我不動,您別扣錢。寫,咱現在就寫。」
她乾巴巴地擠出個笑臉。
這女人滿腦子裝的除了大團結,就沒點別的東西。
蕭逸臣垂下眼皮,盯著她毛茸茸的發頂。
女人溫軟的後背貼著他的胸膛,那股純粹乾淨的草木甜香,正肆無忌憚地往他鼻子裡鑽。
舒坦。
那種大腦皮層被溫水沖刷過的感覺,讓他忍不住喉結滾了滾。
他手上的力道稍微鬆了一點,寬大的手掌徹底包裹住她的小手,調整了一下那滑稽的握筆姿勢。
「手指別太僵,放鬆。」
他靠得太近了。
說話時,溫熱的氣息直接掃過白卿卿的耳廓。
白卿卿縮了縮脖子。
男人的手掌溫度偏高,掌心有一層薄薄的繭子,擦過她的手背,帶起一陣陌生的酥麻感。
她哪裡放鬆得下來,兩隻眼睛死死盯著那本田字格,心裡早就把這個資本家罵了八百個來回。
大半夜不讓人睡覺,還得干寫字的苦力活。要不是看在那八十塊錢高薪的面子上,她早一巴掌呼過去了。
蕭逸臣根本不清楚她在嘀咕什麼。
他只是覺得自己現在的狀況很不妙。
只要靠她這麼近,狂躁症不僅被壓製得服服帖帖,甚至還生出一種不想鬆開手的荒謬念頭。
他的耳根隱隱發燙,泛起了一層可疑的薄紅。
好在書房的檯燈光線偏暗,白卿卿又低著頭只顧著心疼自己可能被扣的工資,什麼都沒發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