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廂內安靜得出奇。
白卿卿抱著菜籃子縮在后座的角落,一動都不敢動。
車窗外的老街風景飛速後退。李鳴謙在前面開著車,時不時透過後視鏡往后座瞥兩眼。他總覺得今天蕭逸臣的反應很反常。
平時最討厭別人靠近的蕭教授,剛才居然在胡同里擋在一個小保姆身前,還讓他去派出所報案。
十分鐘後。
黑色小轎車穩穩停在南城洋樓的鐵門外。
白卿卿如蒙大赦。她一把推開車門,拎著菜籃子就往大門裡竄,生怕晚一步就會被要求付車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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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鳴謙剛想拔下車鑰匙進去坐坐,就被蕭逸臣一個冷淡的眼神釘在了駕駛座上。
「圖紙改好了我會通知你。去忙你的。」蕭逸臣落下這句話,直接關上車門,轉身走進了洋樓。
李鳴謙摸了摸鼻子,識趣地一踩油門溜了。
洋樓一樓客廳。
白卿卿剛把菜籃子放在廚房門口,還沒來得及換鞋,就聽到身後傳來一道沉冷的男聲。
「過來。」
白卿卿後背一僵。
她轉過頭,就看到蕭逸臣已經脫下了那件灰色的中山裝外套,隨手搭在椅背上。
他只穿著件白襯衫,金絲框眼鏡後的目光正定定地看著她。
他在沙發上坐下,修長的雙腿交疊。
那股子不怒自威的壓迫感瞬間撲面而來。
白卿卿心裡直打鼓。這變態老闆不會是真的要來算今天那筆帳吧?
她搓了搓手,磨磨蹭蹭地挪到茶几對面,站得像個被老師罰站的小學生。
「蕭老闆,今天真謝謝您。您真是大好人,活菩薩!」白卿卿上來先給人戴高帽,順帶拍馬屁。
蕭逸臣不吃這一套。他修長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沙發的扶手,發出篤篤的悶響。
「收起你的奉承。說吧,到底怎麼回事。」
蕭逸臣的聲音沒什麼溫度。
白卿卿咽了口唾沫。她知道今天這事瞞不住了,要是解釋不清楚,這份月薪八十塊的高薪工作肯定得泡湯。
「我說,我都說。」
白卿卿老老實實地站直了身子,把心一橫,像竹筒倒豆子一樣開了口。
「今天那兩個人,真是我親爹和親弟弟。我叫白卿卿,是從鄉下下水村跑出來的。」
蕭逸臣眸光微閃,敲擊扶手的手指停了下來。
「繼續。」
白卿卿紅了眼圈,聲音帶上了幾分咬牙切齒的味道。
「我爹是個賭鬼,我弟是個遊手好閒的懶漢。前幾天,我爹為了給我弟湊娶媳婦的錢,收了鄰村王二麻子三百塊彩禮,要把我賣過去。」
「那個王二麻子是個鰥夫,已經打死了兩任老婆。我要是嫁過去,還有命活嗎?」
「我連夜翻牆跑了,進城投奔我姨媽。我姨媽就是王管事找來的張大姐。」
說到這裡,白卿卿抬頭看向蕭逸臣,濕漉漉的眼睛裡滿是委屈。
「我身上什麼都沒有,就想找個地方幹活掙錢。所以我才拼了命也要留在您這兒當保姆。」
整個客廳陷入了長久的死寂。
蕭逸臣靠在沙發背上,靜靜地看著眼前這個眼眶發紅卻死咬著嘴唇不讓眼淚掉下來的女人。
他腦子裡那些精密複雜的推理、嚴密交織的邏輯網,在這一刻出現了巨大的裂痕。
鄉下逃婚的村花。
被親爹賣給打死老婆的鰥夫。
投奔做幫傭的姨媽。
這所有的因果關係,簡直簡單直白得沒有任何技術含量。
蕭逸臣坐直了身體,目光緊緊鎖定她。
「所以,你真的是從鄉下逃婚出來的?」
「不然呢?」白卿卿反問了一句,帶著點農村姑娘的軸勁兒,「我總不能是從石頭縫裡蹦出來的吧!」
蕭逸臣按了按太陽穴,覺得腦仁突突直跳。
如果她說的都是真的,那他這幾天到底在幹什麼?
他不甘心自己引以為傲的判斷力出錯,沉聲追問細節。
「那你記帳的時候,畫那些亂七八糟的圈和帶孔的豬頭,是在傳遞什麼坐標?」
白卿卿簡直要無語了。
「蕭老闆,我統共就不認識幾個大字!我不會寫五花肉,不畫個豬鼻子畫什麼?那是小白菜和大蔥,什麼坐標不坐標的。我要是能畫坐標,我早去當工程師了,還在這兒給您當保姆拿八十塊錢?」
蕭逸臣整個人僵在沙發上。
他引以為傲的洞察力、邏輯分析能力、敵特審查經驗。
全都變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她不是什麼受過嚴密訓練的高級特工。
她也不是敵特組織派來用特殊香料摧毀他神經的致命誘餌。
她就只是一個為了躲避家暴男、滿腦子只想著保住工資和小命的文盲小保姆!
蕭逸臣只覺得臉頰微微發燙。
哪怕他平時再怎麼鎮定自若、高冷自持,此刻也恨不得立刻在洋樓的地板上找條縫鑽進去。
他還讓助教呂志才去盯梢,還寫了一本子荒謬絕倫的監視日記!
白卿卿見他不說話,以為他還在琢磨開除自己的事。
她趕緊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試探著往前走了一小步。
「蕭老闆,今天那四百八十塊錢的事兒,您是專門為了嚇唬我爹他們才那麼說的,對吧?」
白卿卿緊張地盯著他的臉色。
「我發誓,我一分錢都沒亂花您的。您可不能趁火打劫,借著這個名頭扣我這幾個月的工資啊!我幹活真的很賣力的!」
蕭逸臣看著她那副財迷心竅的樣子,一時竟不知道該生氣還是該笑。
她腦子裡到底裝了些什麼?這種時候,她居然滿腦子還在算計那幾十塊錢的工資!
「閉嘴。」
蕭逸臣冷冷吐出兩個字,強行壓下心頭翻滾的尷尬。
他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白卿卿。
「你身上的味道,到底是怎麼回事。」這是他最後的疑問,也是他最在意的事情。
白卿卿無奈地嘆了口氣。
「我一早就跟您說了,這是我天生的體香。下水村那個瞎眼婆婆說,女人身上帶這種香氣是禍端,容易招惹男人。她才教我用山裡的臭草藥熬汁子,每天塗在身上蓋住味道。」
白卿卿說著,偷偷瞥了他一眼,小心翼翼地提議。
「蕭老闆,您要是覺得這味道熏人或者影響您畫圖紙,我明天再去藥房抓幾把苦參熬了塗上。保證一點味道都不漏出來,絕對不礙您的事!」
「不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