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旱菸袋往腋下一夾,擠出一點假笑。
「這位同志,誤會,都是誤會。我就是鄉下人,說話粗。你既然是卿卿的主顧,那咱們好商量。」
白大栓乾巴巴地笑了兩聲,眼看周圍看熱鬧的人越來越多,那個開小轎車的男人還真邁開腿往派出所的方向走,他這下是真急了。
在下水村撒潑打滾那套,擱在這城裡的老胡同,顯然行不通。
老頭子渾濁的眼珠子滴溜溜轉了幾圈,乾脆往旁邊一摞破磚頭上一坐,扯著嗓門乾嚎起來。
「卿卿啊!爹這也是沒辦法啊!」
白大栓用那雙黑黢黢的手背抹了一把沒擠出眼淚的眼角,「你這一走,家裡徹底亂了套了!你弟弟金寶連口熱飯都吃不上,後院的豬餓得嗷嗷叫。你就算生爹的氣,也不能連家都不要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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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金寶很配合地在一旁吸溜了一下鼻涕,裝出一副可憐樣。
「姐,你別跟爹犟了。咱們回家吧。」
白大栓見周圍人看他的眼神沒剛才那麼防備了,趕緊趁熱打鐵,放緩了語氣,開始打苦情牌。
「卿卿,以前是爹脾氣爆,爹混蛋。爹向你保證,只要你今天跟我回去,那三百塊彩禮錢,爹就算是砸鍋賣鐵也想辦法退給王二麻子。以後爹絕不逼你嫁人了,咱回家,爹一定好好對你,再也不動你一根指頭!」
這番話聲情並茂,甚至帶上了幾分哽咽。
幾個心軟的圍觀大媽互相對視了一眼,小聲嘀咕起來。
「親爺倆哪有隔夜仇,當爹的都服軟了,總不能真報警抓自己老子吧?」
「是啊,鄉下人日子不好過,這丫頭也該體諒體諒。」
白卿卿躲在蕭逸臣寬闊的後背處,聽到這些話,只覺得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噁心得想吐。
別人不知道白大栓是個什麼爛貨,她可是清清楚楚。
這老傢伙的嘴裡,能吐出一句真話,那鐵樹都能開花。
她從蕭逸臣身後探出半張臉,雙手死死摳著菜籃子的提手。
「你騙人!」
白卿卿的聲音尖銳而顫抖,毫不留情地撕破他的偽裝,「你拿什麼退彩禮?那三百塊錢大頭早就被你拿去推牌九輸個精光了吧!家裡沒飯吃是因為沒人伺候你們兩個好吃懶做的廢物!」
白卿卿紅著眼圈,指著坐在磚頭上的白大栓。
「你說不會逼我嫁人?上次你喝醉了也是這麼說的,結果轉頭就把我娘留下的唯一一個銀鐲子撬走賣了!我今天要是跟你走出這條胡同,明天我就得被你綁起來送到王二麻子那老光棍的炕上!你少在這兒裝可憐!」
被當眾戳穿老底,白大栓臉上的假笑瞬間僵住了。
橫肉抖了抖,偽裝出來的慈父面具立刻碎了一地,凶相畢露。
「小畜生,敬酒不吃吃罰酒!老子今天就算綁,也得把你綁回去!」白大栓抄起旱菸袋就站了起來。
蕭逸臣依然擋在白卿卿身前,灰色的中山裝一塵不染,連一點褶皺都沒有。
他推了一下鼻樑上的金絲眼鏡,鏡片後透出的視線平靜得讓人心底發寒。
眼看著白大栓就要衝上來,蕭逸臣突然不緊不慢地開了口。
「要她跟你回去,也不是不行。」
這話一出,老胡同里仿佛被人按下了暫停鍵。
白大栓愣在原地,拿著旱菸袋的手舉在半空,一時沒反應過來這個一直護著這死丫頭的城裡人怎麼突然改口了。
最先炸毛的是白卿卿。
她只覺得腦袋裡「嗡」的一聲,整個人都麻了。
這變態資本家剛才不還在替她出頭嗎?怎麼說翻臉就翻臉!
白卿卿什麼也顧不上了,兩隻手一把薅住蕭逸臣的袖子,像個即將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浮木。
「不要!我不跟他走!」
白卿卿急得聲音都劈叉了,眼淚在眼眶裡直打轉,拼命搖晃著他的胳膊,「蕭老闆,我幹活很勤快的!我會做飯會洗衣服!我也不偷吃肉了!你別把我交出去,求求你了!」
她太清楚回下水村的下場了。那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火坑,她好不容易才爬出來。更何況,她兜里現在還縫著剛存好的巨款,絕對不能落到這對吸血鬼父子手裡!
蕭逸臣垂眸,看著緊緊貼在自己胳膊上的女人。
她身上那股雨後草木的清甜香味,隨著她急促的呼吸,源源不斷地鑽進他的鼻腔,不動聲色地撫平著他腦海深處常年潛伏的狂躁。
蕭逸臣沒去扒開她的手,只是任由她抓著,隨後抬起眼皮,重新看向對面一臉得意的白大栓。
「我剛才說了,她是我雇的人。」
蕭逸臣慢條斯理地理了理領口,「合同簽了,她預支了我在我這兒的一大筆工錢。想帶她走可以,把帳清了。」
白大栓一聽要錢,眼珠子頓時瞪圓了,但轉念一想,一個保姆能預支幾個錢?
頂天了十塊八塊的,大不了從那三百塊彩禮里勻一點出來打發了。
「清就清!她欠你多少工錢?老子替她還了!拿了錢你就趕緊滾蛋,別妨礙老子管教閨女!」白大栓把胸脯拍得啪啪響,擺出一副財大氣粗的模樣。
白金寶也在旁邊跟著叫囂:「就是,我們白家還能欠你這三瓜兩棗不成?」
蕭逸臣薄唇微動,吐出一個讓全場倒吸一口涼氣的數字。
「四百八十塊。」
空氣在這一刻徹底安靜了。
旁邊的豆腐腦攤販手裡的勺子「噹啷」一聲掉進了鍋里。圍觀的大媽們張大了嘴巴,連氣都忘了喘。
在這個豬肉只要七八毛一斤、國營廠工人累死累活一個月才拿三四十塊錢的八十年代,四百八十塊是個什麼概念?
這筆錢夠在下水村買下最好的兩畝地,再蓋上三間寬敞亮堂的大瓦房!
就算把白大栓和白金寶父子倆綁一塊兒按斤賣了,也不值這個數!
「多、多少?!」
白大栓的聲音直接劈了,老臉憋得通紅,活像只被人掐住脖子的公雞,「四百八十塊?!你不如去搶銀行!她一個村里跑出來的鄉下丫頭,你給她預支四百八十塊工錢?你糊弄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