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你幹什麼不想見人的事,都能讓我撞上,陶羽安?」
陶羽安叼著煙,菸頭還亮著一點紅光,她僵在原地,嘴裡那根煙差點掉下來,手忙腳亂地接住,又不知道該往哪兒藏,捏著煙的手垂落在膝蓋邊上,指尖被燙得輕輕縮了縮。
冷玉冰涼的指腹觸碰到陶羽安被燙的部位,她嘆口氣,利落地把陶羽安手裡的煙抽走,摁滅。
「無意打擾你的私人空間,妹妹,」冷玉一言難盡,「但你這么小抽什麼煙?別學網上那種菸酒解決煩惱的人,只會越來越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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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你沒關係。」
「我還以為你會覺得咱倆挺有緣——」
「羽安?羽安在嗎?」走廊有腳步在跑動的聲音,冷玉往遠處望去,是剛才點名的班級助理。
冷玉還要說什麼,班助已經跑了過來:「羽安?現在有需要你幫忙的地方。」
他焦急地扒開走廊盡頭這個犄角旮旯堆散的各種破爛,直愣愣無視掉陶羽安手裡的煙:「羽安呀,你把那個表弄好了嘛?丁老師需要的那個。」
陶羽安什麼話都沒說,沉默著擠開二人,出去了。
班助和冷玉面面相覷,這班助年紀不大,像大學生兼職,他遲疑開口:「同學,你是來上課的人嗎?」
冷玉坦誠地搖頭,掏出手機:「不是,我是來舉報你們機構僱傭童工。」
這不扯淡嗎?陶羽安才十五歲吧?大冬天的壓力大到躲在垃圾堆里抽菸,天吶,就算成年人上班九九六也沒見過幾個這麼慘的。
她越想越是這麼個理兒。
「不是不是!」班助還真是兼職大學生,嚇得不輕,以為冷玉是特地過來挑事的,「羽安是我們丁老師的女兒,她,呃……」
班助的話說到一半,自己先卡住了,張了張嘴,最後只是乾巴巴地補了一句:「……丁老師在這兒上課,她就偶爾來幫幫忙。」
冷玉看著他,把手機屏幕鎖了,揣回兜里。
「幫忙?幫什麼忙?」
「就……整理一下資料,打掃打掃衛生什麼的。」班助的聲音越說越小,他跟著丁曉松幹活兒這麼久了,真是也說不出丁曉松是個厚道人這種鬼話,講真的,讓自己閨女大冷天忙前忙後,壓力大到陶羽安都偷偷抽菸好幾次被自己撞見……
他要是有女兒,可捨不得自己閨女這樣受罪。
班助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搓了搓手:「同學,你真的不是來上課的?你要是想報名的話我可以幫你問一下——」
「不用。」冷玉說,「我朋友在裡頭上課,我等人。」
班助走後,她一看時間還要一個小時左右張憐憐她們才下課。
冷玉把身上的毛呢外套裹緊,朝剛才陶羽安去的教室走去,她下定決心,今天無論如何要找一趟梅語。
她就是愛管閒事,行了吧,她就要管,所有後果她自己承擔,丁曉松這種人也配有女兒嗎?
筒子樓的窗戶也是鋼製的支摘窗,窗還是半支開的狀態,空教室里只有陶羽安一個人在麻木地收拾資料,她情緒不是很穩定,手哆哆嗦嗦地把試卷訂好,卻撞灑了身後一排分揀好的厚卷子。
「啊……」陶羽安崩潰地蹲下抓頭髮,不想管雪花般紛紛揚揚散落的卷子,她視線漫無目的散開,風撞開本就未關嚴實的門,她掃見門口沉默的冷玉。
冷玉對上陶羽安的視線,踏進門欲幫陶羽安撿起這一片狼藉。
「你滾!你滾啊!」陶羽安抓起一沓卷子往門口扔,「為什麼!我幹什麼都有你!你去死吧!我也去死!」
她已經失控了。
冷玉被那沓卷子砸了個正著,紙頁的邊緣划過她的手背,皮膚滲出一絲血珠,散開的卷子落在她腳邊,鋪了一地。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看見的,真的只是巧合,」冷玉把血珠胡亂蹭到外套上,「你不要死,我也不要死,好嗎?對不起,妹妹,我不是故意的,對不起,我知道崩潰的時候有人在真的很難堪,對不起。」
她手輕輕放在門把上,慢慢倒回門外:「對不起,你一個人待一會,我不是故意的——」
「啊啊啊啊啊!」回應冷玉的是更長的一大串尖叫,「不要!你進來!你都看見了!你不能留我一個人,你把門關上,不要別人聽見!」
「好好好,妹妹,好的,」冷玉直接把門反鎖,又把支起的窗關上,「沒事的,沒事的,妹妹。」
陶羽安的尖叫聲像斷了的弦一樣陡然停住,變成一種很低的、壓抑的抽泣聲,又逐漸詭異地抖起來,嗚嗚咽咽,伴隨著暖氣的轟響持續著。
「對不起……」冷玉彎下腰,也緩步跪坐下來,「妹妹,我本來想關心你,不是有意侵犯你的隱私——」
陶羽安捂著耳朵,聲音虛弱下來:「不要,不要,不要對不起,」她往冷玉方向靠攏一點,「我不該哭,我不該抽菸,我不該被你看見,我要去死好不好,對不起,我沒有隱私呀,什麼對不起,是我對不起,對不起?」
她說著說著慌忙開始站起身收拾卷子,淚還沒幹,想起什麼,皺著眉卻突然咧開嘴:「我對不起,對不起呀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膽子再小點,冷玉此時就要被嚇瘋了,她表情控制不住有些緊張,強撐著沒腿軟再往下繼續跌坐,勉強與陶羽安平視。
「小玉姐?」陶羽安的笑聲戛然而止,她歪著頭仿佛有些疑惑,「你在害怕嗎?梅語是這麼叫你的嗎?她說你對她很好是嗎?那……」
思考的她情不自禁又哭出來:「小玉姐,嚇到你了是不是?對不起嗚嗚嗚嗚嗚……對不起,你別生氣好不好?我不是故意的,我控制不住,我是瘋子對不對?我好害怕啊對不起,對不起嗚嗚嗚嗚嗚你關心我吧,小玉姐!我不抽菸了,我不哭了,我現在就改……」
陶羽安的哭如一根被繃到極限的橡皮筋突然彈斷,她站在那裡,手裡還攥著半張卷子,臉上淚痕未乾,嘴角盡力抽搐著勾起,並開始發抖,從肩膀開始,蔓延到全身:「對不起啊小玉姐,我、我還是控制不住哭,對不起……」
冷玉徹底坐在地上,仰著頭看著她:「陶羽安,」她看著眼前不知所措的女孩,卻出奇安靜,輕聲:「你抱抱我吧。」
她張開手臂,指尖發麻,也歪著頭,樣子有一點滑稽。
陶羽安,我不是聖人,我好害怕,但是你不是瘋子。冷玉閉了閉眼,她之前也有痛苦超過閾值、超過自身消化能力的時刻,她當時也控制不住地大笑大哭,她是一個人消磨這些的,現在不要了,絕對,不要。
所以,陶羽安也不能一個人,不能。
目前的女孩好像被按下暫停鍵,一下子也不哭也不笑了,迷茫地看著冷玉。
冷玉音量提高了許多:「抱抱我,我也痛苦,我也想有人抱抱我,你抱抱我,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