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夏執庭!
冷玉握著試卷的手緊了緊,指尖陷進紙頁里,她下意識屏息,後退半步。
那人倚在門框上,穿著一件灰色的羊毛衫,袖口挽到小臂,頭髮是短短的半寸,鬢角微白,說實話,不太符合面前男人的優雅氣質,但他五官輪廓和溫言簡直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只是那雙眼睛更憂傷、更沉。
「你是溫言的同學?」他笑了一下,眼尾的紋路就漾開來,「有什麼事嗎?」
冷玉沉默地搖頭:「沒有,我就是,給他送個作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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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執庭但笑不語,暗暗打量面前的「小朋友」。
女孩梳著高馬尾,臉窄而尖俏,一雙杏眼卻勾勒出鋒利的線條,此時眉毛不自覺擰緊,透著自己都察覺不到的焦慮。
這是冷玉吧。
有意思,夏執庭想逗逗她,故意露出一副苦惱的神情。
「小朋友,送作業嗎?可是言言同學一時半會兒可能回不來哦?」
「那他什麼時候回來?」冷玉說完就後悔了,她語速急促,顯得自己很在意一樣。
夏執庭不知什麼時候湊近了冷玉,他歪歪頭,露出一個和煦的笑:「那就需要你的幫忙咯,冷玉小朋友。」
?
「你怎麼知道我名字。」冷玉卡殼,她摸不清夏執庭到底要搞什麼。
十分鐘後夏執庭和冷玉一前一後走到一家奶茶店的門口。
「嗯……要不要還是去旁邊的這家咖啡店啊。」
夏執庭認真地搖頭:「不要,我想喝甜的,而且,」他指指面前人,「小朋友,你剛才來的路上承諾你請客呀。」
冷玉眼皮不住抽動,旁邊這家咖啡店是上個寒假髮了壓歲錢後她請張憐憐和豆苗去消費的那家咖啡刺客店,貴得要命。
她覺得,真的,沒有什麼偏見啊,她覺得夏執庭腦子有問題。一個不知道什麼原因在監獄「改造」不知道多少年了的中年男人,處事講話都……一點也不成熟。
「那還是奶茶吧,你都叫我小朋友了,你忍心坑一個小朋友的錢麼?」
「哎呀,小玉小朋友,我沒有錢嘛。」
夏執庭已經把稱呼從「小朋友」改成「冷玉小朋友」,又從「冷玉小朋友」改成了「小玉小朋友」。
冷玉唇角翹了翹,溫言走後她久違地找回一絲以前的開心。
「你低血糖啊?」冷玉默默看著夏執庭左手一杯全糖芋泥啵啵,右手一杯全糖布丁麻薯奶綠。
夏執庭嚼著口中的啵啵,含混不清地說:「啊,因為我好久沒喝這種甜滋滋的東西了。」
冷玉抿嘴,心想自己真該死啊,這不揭人家傷疤嘛。
她性情一把,掏出手機又給夏執庭點了一杯草莓奶昔。
全糖的哦。
等夏執庭嚼嚼嚼,嚼完嘴裡的啵啵,冷玉才委婉提問:「溫言一時回不來,是他自己的選擇,還是和溫言媽媽共同的選擇?」
她其實是想問清楚溫言的,只是……
「是傾昀和言言姥姥姥爺共同的選擇,」夏執庭搓了把短短的發茬,「畢竟,言言爸爸,也就是我,你知道的呀,進監獄了,影響不好的,傾昀還是覺得留在國外好。」
「我我我,我不知道您進進進進監獄——」冷玉說話都結巴了,這麼實誠嗎?
夏執庭一瞬間好像變得很成熟、狡黠,「你不誠實哦,小玉小朋友,你是知道我進過監獄的,不過你也真心大,又不知道我是被判的什麼罪,萬一我是窮凶極惡殺人放火的法外狂徒呢?」
冷玉當時捏著一厚摞卷子見到他那一瞬間的反應、在他說好久沒吃甜時懊惱的低頭、以及剛才結結巴巴的反應,都藏不住地告訴他:面前這個小朋友知道他坐過牢。
「你要是殺人放火,就不可能現在在檀州的街區上蹭吃蹭喝」,冷玉聳肩,擺爛接受了面前亂成一鍋粥的情況。
「誒?不過,小玉小朋友,你是怎麼知道的?我認為言言大概率是不會和你說這些的。」
「嗯……」冷玉眼珠子亂轉,「那你怎麼知道我是誰的?」
夏執庭閒適地用紙巾擦拭嘴角:「我猜的。」
高一溫言知道他的真實情況後時不時寄信件給他,夏執庭認認真真翻了許多遍。
裡面除了他知道的傾昀、岳母岳父、程旭延、祁願之外,還有一個出鏡頻率極高的名字——冷玉。
夏執庭正是因為這些信件的緣故,才和溫傾昀幾人的想法背道而馳。
他極力反對溫言脫離熟悉的環境去國外生活,溫言是他的孩子,在知曉實情後也並未選擇逃避,與自己一直保持聯絡。
夏執庭據理力爭,他和溫傾昀發生劇烈的爭執:「我知道你是為了言言好,但是孩子他要的是什麼你想清楚沒有?咱們七年前釀的大錯就應該自己親自彌補親自解決!你覺得他是沒有直面真相的勇氣、脫離痛苦的能力嗎?你們沒有尊重他!輕視他!」
不過,一個剛出獄的中年男人,沒有任何的經濟能力,他的主張在家庭中得不到重視。
「……」夏執庭收回思緒,沒有沉浸在發散的回憶里,他伸出手:「你好,初次見面,我叫夏執庭,夏天的夏,執行的執,家庭的庭。」
這又是鬧哪出啊?冷玉沉默片刻,象徵性握了握對面人的手:「你好夏叔叔,我叫冷玉。」
「那我們現在討論一下怎麼讓言言回來的問題吧。」
「首先,你要搞清楚這件事裡誰說了算。」夏執庭豎起一根手指,「不是我,不是言言,是傾昀,嗯,就是言言媽媽。她現在的狀態決定一切。」
「那她現在的狀態怎麼樣?」
夏執庭摸摸下巴:「她壓力挺大的,也一意孤行,很難撬動她既定的想法。」
冷玉點點頭,「行,那怎麼辦?」
夏執庭喝了口剛做好的草莓牛奶,神神秘秘:「咱們要通過言言來喚醒她的良知。」
「?」
……
「行。」冷玉把奶茶杯里的最後一顆珍珠吸上來,「明天早上我給溫言打電話,你這邊——」
「我這邊你不用擔心。」夏執庭又恢復了那種輕鬆的語調,「我好歹是個大人,搞不定的事兒也得硬搞。我回前老丈人家收拾收拾東西,走了。」
他站起來,把椅子推回桌下。
冷玉也跟著起身。兩人走出奶茶店,夜風迎面灌來,冷玉打了個哆嗦。
「夏叔叔。」
「嗯?」
「你明天有地方住嗎?」冷玉猶豫了一下,「你不是沒錢嗎?」
夏執庭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個笑容比他進門時那種漾開眼尾紋路的笑要淡很多,但更真實。
「我在隔壁老街租了個小房子,月租八百。」他說,「進去之前藏了點私房錢,出來剛好夠撐幾個月。」
冷玉張了張嘴。
「別這麼看著我。」夏執庭把手插進羊毛衫口袋裡,仰頭看路燈,「你夏叔叔雖然剛出來,但也不至於流落街頭,趕緊回家,你媽該著急了。」
兩個人的理想很豐滿,卻忽略了微小的細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