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生日快樂!」高仰止起身,拿過高秋的書包,狗腿道:「快坐下!」
冷玉坐也不是站也不是,面前的女孩讓她挪不開眼。
高秋今天精緻得像從王宮出逃的公主,不,國王,簡直不應該叫高秋,而應該叫高貴。
她冷棕的長髮高高盤起,談笑間髮絲上璀璨的閃粉閃閃發光,耳邊的珍珠由於剪裁得體的米色斗篷大衣而得到映襯,愈發流光溢彩,高挺的鼻樑與蜜色的嘴唇都像上了一層細閃,搖曳生姿,隨著行動而閃亮的每一幀都如雜誌攝影的定格。
「你今天和國王加冕一般閃耀,」冷玉情不自禁,「生日快樂。」
「謝謝。」高秋綻起一個淺笑,她還不習慣如此真誠而直白的誇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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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風雨交加的傍晚後,那座風霜封印的墓碑前,那道風塵僕僕的交疊身影里,高秋的幽魂在上,冷玉的肩背在下,二人的隔閡好似已隨面頰滑落的淚水消散在過往中。
進而,上了道隱秘的心鎖。
高秋原以為弟弟只是和自己單獨過生日,她都習慣了,每年都是,畢竟中午的宴會確實虛偽而無聊,父親溫柔的假面,賓客不懷好意的試探,她真是受夠了。
可推門,目光卻自然鎖定角落身形修長的女孩,是冷玉?
待三人都落座,高仰止就張羅著插上蠟燭:「姐,許個願唄!」
燈光熄滅,只有面前燭火明明滅滅地跳動,高秋深呼一口氣,合上雙目。
我,願我的將來是金玉滿堂,是珠漆寶榻,高氏的股權與未來,甚至更遠大的一切,我都會得到。
我,願我所愛之人大步走在康莊大道,我願為此鋪平道路,母親,我愛你,等我死後,我們的靈魂定會重逢,不過我今已不再急切見你,我要活著,驕傲地活。
燈光重新亮起,高秋眼睛堅定而明亮,冷玉竟被她感染一般,輕輕開口:「不論你今天許下的是什麼願望,一定會實現的。」
「為什麼?」
高仰止歡天喜地給大家切好蛋糕,聞言搶答:「國王陛下,因為今天我和冷玉可以充當你的騎士,騎士會護駕,國王最終能得到她要的東西嘛!」
高秋低頭塞了口蛋糕,淡淡的玫瑰香充斥口腔:「油嘴滑舌。」
「姐,你拆拆我的禮物嘛!」高仰止扯著高秋的衣角:「你看看喜不喜歡,不喜歡我就再送你一個別的!」
冷玉有些想笑,高仰止平常在外面一直裝酷,在他姐面前就變了一副嘴臉。
等高秋施施然拆完弟弟送的禮物,頷首表示滿意,冷玉才拉近椅子,把手裡的帕子攤開。
高秋嘴上不說,其實剛才就一直小期待冷玉會送什麼。
在高氏姐弟期待的目光下,冷玉一把掀開帕子,銀色的蝴蝶刀反射著寒光,刀光一閃,屋內溫度直接從二十五度驟降至十五度。
高秋緩慢拿起帕子上的刀,溫熱的指尖與冷玉的掌心擦過。
「……質感不錯。」
冷玉張嘴,不知道該不該說,她顧及高仰止在場,摸不清周緣婕和這個被收養的男孩有多大的情誼。
高秋握緊手裡的刀:「你想說什麼?」她不相信,冷玉會無緣無故給她一把刀。
自從高中與冷玉相遇,她們的每次相處都像是運行生活這台機器所註定轉動的某個齒輪,轉動出一些奇妙的軌跡。
她想,請讓她這次也看到奇蹟。
「這把刀……是周阿姨送給我媽的,她後來轉贈給我,」冷玉喉嚨發乾,她用它恐嚇過來討債的歹人,用它威脅過巷口圍毆的壞蛋,「它在我這吃了好幾年苦了,也完成它在我這的使命了,你就當我給它開刃了,我覺得,我要物歸原主……的女兒。」
請你不要認為生日見到刀光不吉利,就把這把蝴蝶刀當作斬去荊棘的利刃吧。
我祝福你。
高秋怔了怔,「謝謝。」
「不客氣。」
買下路角女孩最後的一束仙客來,面對字正腔圓的一句國文道謝,溫言淡淡回應。
昏黃的路燈下,細長絲柏垂著頭疑惑異國而來的母子間古怪的氣氛。
風過,花瓣散落一地。
「溫言,你還是決意要走嗎?媽媽嚴肅地告訴你,你爸那個情況真的不適合你待在國內,我也是為了你的心理健康著想,他到時候出獄又一堆爛攤子要處理——」
「我爸入獄真的是他一個人的責任嗎?」溫言一字一頓心如刀絞,這句話問出口,傷害了不止一個人。
「你——」溫傾昀煩躁地解開西裝套裙最上的兩顆扣子:「不是,我回答你了,不是夏執庭一個人的責任,所以呢?」
隨著職位的步步高升,工作的壓力也幾乎讓她難以喘息,而經年的家庭陣痛她不也是隱而不發嗎?她說什麼了嗎?有人知道她當年是如何挺過來的嗎?
現在,自己的兒子竟然隱隱是質問自己……溫傾昀捂住胸口,心痛到無法呼吸!
「你懂什麼?你告訴我!我死都不願意回想那年那月那日我得知事務所出事的時刻!你當時才多大啊?爸爸媽媽怎麼忍心讓你的生活陷入火爐!我和你爸大吵一夜,又相擁著大哭!」溫傾昀一時失態:「你爸把責任一個人攬了!因為我還要養家!」
「你是覺得我不痛苦嗎?我不敢閒下來,因為我閒下的每時每刻都會被不安與愧疚侵蝕!我幾乎夜夜失眠,輾轉間就會想像到你爸在監獄裡過著可能水深火熱的苦日子!你爸可能會被獄友霸凌嗎?飯菜會營養不夠嗎?會不會因為封閉的環境而出現心理問題呢?」
溫傾昀扳過溫言那張與夏執庭五分相似的臉,忽地笑了:「兒子,你知道嗎?你和你爸長得很像,連心事也一樣愛藏在心裡,我一看到你就更痛苦,卻也感到幾絲安慰,你恨我嗎?在你剛得知你爸一直一直在坐牢的新高一,你飛來義大利找媽媽,卻發現媽媽有了個新男友,還對你這樣的冷漠?」
她說不出口自己扭曲的心理情況,和羅伯特談戀愛的幾個月中她都渾渾噩噩近乎自虐,卻也讓她有破罐子破摔的快意:「你恨我吧,我該恨的,我毀了自己,也讓你這樣的痛苦!你恨我吧——」
「別說了!」溫言早就淚眼朦朧,他張開雙臂,進而環住母親顫抖的肩,「我愛你,媽。」
我愛你,我真的很愛很愛你。
我也許也恨你,可惜,這點恨在無盡的愛面前太過渺小,他不知道怎麼去愛她,可是血脈相連的痛苦,到了一種可以共鳴的極致,就揮發成濃烈洶湧的愛。
溫言感到頸窩的濕潤,那雙手臂回抱了這個少年。
對不起,謝謝你,還有我愛你。
秋風冷冷鑽進這個並不熟練的擁抱,流著相同血液的兩顆心臟心心相印,有力而溫熱。
「小言,你留下,就當陪陪媽媽,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