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冷棕色的長髮凌亂地披在後背,冷玉看不清她的臉,心頭卻是一顫。
沒來得及作出反應,前方跪坐的女人似是心有所感,緩緩回頭。
那張臉冷玉很熟悉——是在教室里、在操場上、在走廊中永遠是那副「別惹我」的表情的那個她,鼻樑高挺到有點倨傲,嘴角微微下撇著,但此刻那張臉上什麼都沒有,連遇見冷玉的震驚也被空洞覆蓋了。
是高秋。
雨絲掛在她睫毛上,連成淚珠,她沒有眨眼。
冷棕色的長髮被雨打濕了,貼在臉頰和頸側。
她看著冷玉,冷玉看著她。
冷玉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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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來看周緣婕阿姨」、「我不是故意撞見你的」,只是哪一句都不對。
最後還是高秋先開了口。
「……你站那兒多久了。」
「剛到。」
「你傻站在這裡幹什麼。」
冷玉擦了下臉:「我只是沒緩過來,這太魔幻了,」她上前半跪下,將花束端正放在墓前,「我想不到你竟是周緣婕阿姨的女兒。」
「呵,我大概配不上做她的女兒,」高秋靜靜注視著墓前放花的女孩,「我知道,你是我媽好友的女兒,我媽留下的東西里,很多都提到了你家。」
「嗯……」
冷玉不知為何突然尷尬,高秋突然就把她戶開了。
雨還在下。
冷玉的褲腳已經濕透了,貼在腳踝上,涼得她打了個寒顫。
她沒走。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沒走,可能是因為她覺得高秋不會希望自己留下來,所以她更不能走,她有點怕。
高秋還跪在墓前,她背對著冷玉,沒有回頭。
她的肩膀一動不動,冷玉看不出她是在哭,還是在讓自己不哭。過了一會兒,高秋的手動了一下,把墓碑前的水漬撥開了一些。
冷玉退了半步,退到不會被雨直接淋到的松樹下,思緒翻湧,她一向是個記憶力極好的人,此刻回想起冷戚然之前和她說的話:「她送醫路上接了她小孩的電話,分神,就出了車禍。」
她沒說話。
那個小孩,是高秋嗎?還是可能是高仰止,為什麼高仰止今天沒來呢?
那……高秋之前面對她激烈的反應,是為什麼?
又過了很久,久到冷玉的腳趾已經凍到沒有知覺了,高秋終於站了起來。
她站起來的時候晃了一下,還是穩住了。
高秋看了一眼冷玉。
「你還在這。」
冷玉說:「嗯。」
「我要走了,你也走吧,別跟著我。」
雨已經停了,但天依舊陰沉沉的。
冷玉欲言又止,高秋卻已經扭頭走了。
冷玉心裡冒出一個念頭,她將手放在胸口,衣服下冷同光給的那把鑰匙硌得她胸口痛。
這裡,是藜緣山。
藜緣山後山的路比冷玉想像中難走。天快黑了,山路兩側的樹枝刮著衣服袖子。
老松樹很好找。歪脖子,樹幹上繫著褪色的紅布條,像一棵迷路了太久的樹。
冷玉蹲下來,手伸進樹根旁邊的土裡,刨了幾下,泥土濕乎乎的,冷玉忍著讓人不適的膠黏繼續往下挖,終於碰到一個鐵盒。
她把鐵盒從坑裡端出來,手指蹭掉一大塊泥,鐵盒上掛著一把已經鏽住的小鎖。冷玉從胸前的項鍊解下冷同光留給她的那把鑰匙,插進去,擰了一下,開了。
打開鐵盒,裡面躺著一本深棕色封皮的筆記本,邊角已經卷了,封面沒有字,只有幾道舊摺痕,像是被人翻過很多遍。
這是?
冷玉心跳得飛快,她赫然意識到什麼。
顧不上此刻的狼狽,她翻開第一頁。
翻開第一頁,是手寫的字跡,墨水的顏色已經褪淡了。
「20**年5月12日。今天戚然打電話來說她簽了新的演出合同。她說她女兒會走路了,叫冷玉。我說那挺好。掛了電話我想了很久,她女兒會走路了,我女兒也會走路了。我們本來應該一起看著她們走路的。」
冷玉看到這一段的時候,手停住了。
她翻到第二頁、第三頁,每一頁都是周緣婕的字跡,每一頁都提到了冷戚然——提到了那二十萬、提到了Sunlight、提到了「我今天又咳了血,不想讓孩子知道」。
後面的內容愈發超出想像。
「今天還是把那個小男孩領回來了,在街上流浪好可憐,感謝小秋願意我收留他,給這個孩子起什麼名字好呀?」
「小秋爸爸說要他給孩子起,叫高仰止,可是當年他只是因為小秋生在秋天,就起名叫高秋,我不想細想是為什麼,都怪我沒用,做不了主。」
「……」
她翻到最後一頁,上面寫著一句話,字跡比前面的都輕,像是筆已經快沒水了:
「如果有一天我走了,我想讓小秋知道,我走的那天在想她。」
冷玉顫抖著合起筆記本,她向山下奔去。
冷玉跑下山的時候還在喘,又下雨了,她怕高秋已經走了——怕她走出墓園、坐上公交、消失在某個冷玉找不到的地方。她跑過墓園後門拐彎處的時候停住了。
高秋沒有走。
高秋站在路邊沿的位置,一側是山路,一側是坡。她背對著冷玉的方向,低著頭。冷玉看不見她在做什麼,只看見她的手臂垂在身側,手指間捏著什麼東西。
反了一下光,是玻璃。
冷玉的心像被什麼東西猛地拉了一下。她大喊了一聲:「高秋!」
高秋的肩膀動了一下。
冷玉跑過去,猛然拽住高秋的手腕,紅色的液體黏膩地粘在二人相交的腕部。
「你瘋了是不是?你知道你在幹什麼嗎?這是你媽的忌日!你要讓她擔心嗎!」
高秋一動不動,扯出一抹瘮人的微笑。
「我下去陪她吧,我真的,不配活著。」
冷玉說:「我剛剛找到一樣東西。你媽留給你的,她很愛你很愛你,你不要這樣。」她慌亂地從外套里抽出那本筆記本,翻到最後一頁,顫聲念道:「如果有一天我走了,我想讓小秋知道,我走的那天在想她。」
「她愛你,她希望你好好的,真的,她要你好好的!你聽見了嗎!」
「我媽說,你媽走的那天,天氣很好。她是在出太陽的時候走的,不是在雨天。」
高秋的肩膀動了一下。
冷玉看著高秋紅腫的雙目,又說:「你媽走的那天在想你,你活著的時候她在想你。那她走的時候也會想你,她不會希望你下去陪她。」
高秋的肩膀開始抖了。
冷玉向前一步,從背後抱住了她。
冷玉的胳膊繞過高秋的肩膀,很用力,用力到高秋的身體往前傾了一下。冷玉沒有鬆手,收緊了一些,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她只覺得不抱著高秋,高秋可能會倒下去。
高秋沒有掙開,她僵了一兩秒,很慢地松下來。
冷玉感覺到自己肩膀那一塊濕了。
高秋哭出聲,她哭了很久,久到冷玉的袖子濕透,久到冷玉的胳膊開始發酸,但她沒有鬆手。
真的抱了好久好久後,高秋才說;「我沒事了,走吧,一起走吧。」
可是她的腳踝腫得高高的,冷玉問原因,高秋只說是下山的路上摔了一跤。
冷玉蹲下身的時候膝蓋磕在濕路面上,悶響一聲。她沒有回頭,只說了一句:「上來。」
高秋站在原地沒有動:「……我能走。」
「你腳踝腫了,走不到山下。」
「我可以慢慢走。」
「天快黑了。」冷玉斂眉,側過頭,「你媽不希望你在她忌日這天把自己走瘸。」
高秋站著沒有說話。冷玉沒有再催她,只是蹲在那裡。
過了很久,高秋往前挪了一步。她趴上來的動作很輕,好似怕壓壞什麼,一隻手還緊緊攥著那本筆記本。
冷玉托住高秋的膝彎站起來,高秋趴在她背上,手臂環著她的肩膀,一動不動。
冷玉邁開步子往山下走。
山路不好走,石子硌著鞋底,冷玉走得很穩。
走到半路,高秋的下巴抵在她肩膀上,聲音很輕地傳過來,怕被風吹碎一般:「你剛才怎麼知道我會站在那兒。」
冷玉說:「我不知道,我只是覺得你可能不會走。」
高秋很久沒有回答。然後她的手臂收緊了。
「我媽死的那天本來是在開車去醫院,我給她打了電話,她分神接了我電話,就出車禍了。」高秋的聲音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的。「那通電話是下午打的……」
「嗯。」
「她很愛我?是吧?」
「嗯。」
高秋沒有再說話。冷玉感覺到她的臉垂在自己的肩窩裡,呼吸慢慢平穩下來。
暮色籠罩著下山的路。
走到山腳的時候,公交站已經亮起了燈。冷玉在站台旁的長椅邊蹲下來,讓高秋坐上去。
她站起來,看著高秋的腳踝:「去醫院。」
高秋低著頭說:「……筆記本里的內容,你不要告訴別人。」
「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