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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你是我的提燈人,永遠是

  按著之前宋越溪給過的地址,張憐憐一腳深一腳淺走過坑坑窪窪的水坑,傍晚灰里滲出幾絲黑氣,混進碎瓦窩的污泥,灑在她的髮絲,以及,攀上巷弄老居民樓歪七扭八纏在一起的電線。

  精心打理的氛圍感側麻花濕噠噠的,張憐憐放棄掙扎,沿著掉漆的綠皮欄杆上樓,聲控燈忽明忽暗,無端生出兩分死氣。

  好在不隔音的門板很好地彌補了這一點,胡麻聲、吵架聲、菜刀剁肉聲交替疊加,張憐憐的耳膜快炸了,她不知道宋越溪在這麼重金屬朋克的環境下是怎麼學下去習的。

  「東康二村三號樓一單元五樓,502……」張憐憐默念著地址,五樓是最高的樓層,樓道的蔥姜和艾草堆了一地,樓中間的這戶門半虛掩著,傳來磚塊砸地的響動和高亢刺耳的尖叫。

  目光無法控制的第一時間轉向這扇半虛掩的門,門是紅木,或者說塗了一層紅油漆的破木板,板上的鏽鎖為道道劈痕流著不值錢的淚。

  是……502???

  緊接著是一道女人的慘叫,

  張憐憐上前兩步,敲門的手一滯,一時間猶豫著要不要推門而入。

  「要發瘋滾出去發。」冷靜、克制、充滿涼意,是宋越溪的聲音。

  「你個小賤蹄子還管上你老子了?」一道嘶啞的男聲伴隨著愈發激烈的打砸聲響起,「以為快高考了老子就拿你沒辦法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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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椅子即將劈在宋越溪身上的前一刻,張憐憐瞳孔驟縮,丟了帆布包猛衝進去,死死擋在宋越溪面前。

  預想中的疼痛沒有到來,宋越溪老練旋身在張憐憐擋她的同時反制住男人的胳膊下摔。

  「哐!」散發酒氣的軀體和椅子一齊倒下,緊接著是殺豬般的嚎叫。

  「你沒事吧?!!」宋越溪難得竟帶些驚慌,抓著張憐憐的腰將她上上下下打量一遍確認沒事後責備:「你往前沖什麼?」

  空氣凝了片刻,宋越溪觸電般撒手,啟唇:「你怎麼來了?」

  「我本來是來還你資料,不是故意……」張憐憐看到宋越溪不悅的表情有點委屈,又很心疼:「學姐,你、你沒有受傷吧?」

  宋越溪還沒回答,倒地的男人摸索到身邊的酒瓶又想砸,她頭也不回,一腳踩在男人手背狠狠碾住,酒瓶咕嚕咕嚕滾到一旁,滾到一個中年婦女腳邊,婦女臉上掛著淤青,失魂落魄撿起酒瓶,和張憐憐對視。

  她眼角的細紋鐫刻著深深的傷痕,不像歲月自然的雕琢,更像生活催熟的鞭印。

  頸側的抓痕,高高腫起的左臉。

  顯而易見,這個女人遭受了暴力。

  她狼狽頹喪,可眉眼的弧度和宋越溪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不同的是宋越溪眉宇間是冰冷的銳氣,而這個女人是麻木的怨氣。

  這是宋越溪的母親,倒在地上的是宋越溪的父親,張憐憐很快得出結論。

  「你……」宋越溪看向母親想說什麼,在瞥見母親跌跌撞撞跑向父親查看他傷勢的時候又閉上嘴,什麼也沒說。

  雨絲斜斜灑進本就破爛的房間,在打著補丁的沙發上洇出一片水痕。

  沒人在意。

  雷聲大作。

  「出來。」

  天台上有一處塑料布搭蓋的小棚子,堪堪遮雨,擺了張桌子,上面還攤著一摞書,是宋越溪的。

  她就在這讀書。

  張憐憐摸摸鼻子,氣氛尷尬,她不想撞破宋越溪窘迫的一面。

  「對不起……」張憐憐先開口:「我只是想來還個資料,很抱歉……」

  「沒什麼可抱歉的,」宋越溪打斷她:「其實我告訴你我的家庭地址就是希望你來找我。」

  「?」張憐憐啞住,為什麼?

  「我一直想,有沒有哪天會有一個人來看到我的不堪我的痛苦,擁抱真實的我,」宋越溪伸手接著順著棚子滴下的的雨水,沉默了良久才出聲,語調慢而輕,「脆弱的那一面一直在拉扯著我,質問我,為什麼在見過光明後還要忍受黑暗,我不知道命運怎麼這麼愛和我開玩笑,就像你知道的學校傳的那樣,我家道中落,是我生物學上的父親一手賭出來的,好賭的爸、懦弱的媽、還有破碎的我,」宋越溪嘴角甚至勾出一個譏諷的弧度,「很經典的橋段,只是我明白沒人能救贖誰或誰,只有自己,我真的,真的只有自己。」

  「我以前每天都在恨恨恨,恨到最後連自己都不知道在恨什麼,後來就麻木了,我習慣了貧窮、仇恨和孤獨,這種孤獨是沒有任何人能感同身受的,我連拉誰下地獄都不知道,我只有我一個人。」

  張憐憐鼻子有些酸,結結巴巴:「你還有媽媽呀……」

  「對,憐憐,我還有我媽,對,」宋越溪抱臂倚在欄杆上,「我曾以為我們是相互扶持的戰友,每次我爸打她我都拼著命幫她,我心疼她,她卻不反抗,還流淚斥責我莽撞,她明明也心疼我沒反擊出經驗時挨過的巴掌、受過的陳傷,她會給我上藥,她明明也愛我,她為什麼逆來順受,為什麼還說我爸會改好的呢?」

  「漸漸的我想明白了,對她來說落到她這個境地,有的時候,忍受痛苦要比追求幸福簡單,也更唾手可得。」她沒扎頭髮,黑髮長長搭在腰際,看向張憐憐的眼眸中流露出一絲冰冷麵具下的柔軟。

  「我還是愛她,我只是發現沒有人完完全全站在我這邊,有些難過,所以謝謝你,憐憐,和你一起在學校餵流浪貓、一起在圖書館刷題、一起在八角亭躲雨吃冰淇淋……都讓我由衷感受到痛苦間隙的幸福的力量,我曾經是一個年少輕狂目下無塵的人,我不知天高地厚,我不知柴米油鹽,這種感覺其實很美妙,但早已離我而去,和你在一起的時候我久違的又有了這種感受,謝謝你,憐憐,你是我無邊黑暗裡,唯一敢提著燈走進來的人。」

  這是張憐憐第一次聽宋越溪說這麼多話,她平時奉行一句頂一萬句,從來沒說過這麼多話。

  而且好肉麻啊……

  「這個世界還是很美好的,只是我運氣不太好,」宋越溪背後濕透了,擋住可能會淋在張憐憐身上的雨絲,露出一個真心實意的笑容,「謝謝你,憐憐,你讓我知道世界是很美好的。」

  張憐憐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淚,頭埋進宋越溪的頸窩,說話有些含糊不清:「可是、可是我是因為有你才覺得世界很美好啊……」

  「之前你在演草紙背面寫,你覺得你是黯淡的月影,風一衝就有泯滅的可能,」宋越溪挑著張憐憐的下巴迫使她的頭從自己頸窩抬起來,「你怎麼會黯淡呢?你是皎潔的月光,只要太陽之火不滅,你永遠洋溢清輝。」

  張憐憐的麻花辮徹底散了散成雞窩頭,不過也顧不上了:「宋越溪,你再說這種話我就要纏你一輩子,你太討厭了,我本來都準備好告別了。」

  「告別?你不是說好等我高考完一起出去玩嗎?」

  「因為……」張憐憐從牙縫擠出幾個字,臉紅透了,「我好幾次看見你和傻狗邵樺走在一塊……」

  宋越溪挑眉,雨水的洗禮下,她眉目如水墨暈染的青山撞入玲瓏天地,「我是邵氏資助的貧困生之一,除此之外,歐女士和我簽訂了合同,做邵樺的家教老師可以獲得額外報酬,所以你看見的,大概是我在做家教?」

  「啊……」張憐憐張了張嘴,「邵家還有資助項目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