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言來義大利三天了,他的房間始終一塵不染,行李箱板正嚴肅立在床頭,宣告主人的疏離和不自在。
五年沒見,媽媽,也就是溫傾昀,態度還是溫和的冷淡,這點在溫言身上竟然意外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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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言父母離婚可以說鬧得轟轟烈烈,他爸爸跑到德國組建了新家庭,宣布從此和溫傾昀再無瓜葛,很離奇吧,他爸一絲留戀也無,每個月定期打給溫言協議規定的撫養費,以此提示自己還有個兒子。
溫言對父親沒什麼感情,沒有怨恨也沒有愛,聽起來殘忍,可是溫言父親對溫言也很殘忍。
溫傾昀呢,她是中意同聲翻譯,工作壓力大,導致對孩子的態度也不好,這些都是可以理解的。
離婚後溫傾昀打官司明確要溫言的撫養權,承諾安頓好一切就把溫言接過去照顧,一年、兩年、三年……溫言當時才七八歲吧?他知道溫傾昀微妙的態度意味著什麼,媽媽不想要他,很明顯不是嗎?
五年前溫傾昀回國路過檀州,沒錯,她到滬城出差,只是恰好路過檀州,心血來潮回溫姥姥家看了自己兒子一眼。
溫言對那次見面已經沒什麼記憶了,太短太平淡,溫傾昀塞了兩張卡給他姥姥姥爺,然後就沒有然後,那次見面還是因為溫傾昀的航班延遲。
姥姥姥爺好像沒有留溫傾昀吃飯?他記不清了。
電話里吵了無數次也沒有結果,可能是沒必要了吧。
這次溫傾昀給兒子訂機票來義大利也是心血來潮,她前兩天問了問溫言有沒有留學的意願,溫言說暫時沒有。
「那……溫言你在華成績怎麼樣?學習跟得上嗎?」溫傾昀切了塊蘋果派遞給溫言,面上帶著生疏的關切。
溫言聞言扯了扯嘴角:「還可以,能跟上。」溫傾昀對他好像一點都不了解,也沒有了解的欲望。
這個態度是溫傾昀潛意識帶的,她五年未見自己的兒子,猛一見面一點也不尷尬,因為在乎才可能尷尬,溫傾昀誰也不在乎,包括她的新男友。
她只在乎她自己,她要讓自己過得好,更好。
「哦……媽媽還說把你接過來,讓你在那不勒斯上學呢,那明年再說吧。」溫傾昀在八年前就承諾要接他去義大利一起生活,現在再說一次,溫言沒感覺了。
「不必了,我陪您幾天就回去。」
溫言咬了一口蘋果派,分不清酸澀和清甜,也分不清溫傾昀說過的話與將說的話里摻著的是蜜糖還是砒霜。
他想,他是不恨媽媽的。
他要非要說恨,也只恨她為什麼沒有如他愛她一樣愛他。
他後來也不知道怎麼愛她了。
……
「停停停,一個摸底考把你嚇的。」比假期庫存預警更早到來的是開學考警告,彼時張憐憐正賴在冷玉床上刷短視頻,看到校訊通的消息直接把冷玉從睡夢中搖醒。
「完了我靠,我期末退步那麼大假期也沒咋學,開學考又要當分母了。」
冷玉斜睨她一眼:「不是和你宋學姐取經了嗎?」
「滾。」
把張憐憐從床上拖下來拽到書桌旁:「年級第一的兩個小時免費補習課,讓你享受一下。」
張憐憐對著物理題抓狂:「這個小球在碗裡滾來滾去到底要幹嘛?」
冷玉拿過筆,在草稿紙上畫了一個極其潦草但關鍵的示意圖:「別管小球,把它想像成你在火鍋里撈最後一塊肉,筷子的角度和速度決定了你能不能成功。現在,去撈吧。」
返校那天是個天氣明媚的好天,草茸茸,柳松松,可惜進監獄的人無心欣賞此等美景。
冷玉背著小書包邁進學校的那一刻只覺得陽光好刺眼,她想當個曬太陽就能快樂的人,入獄,不,是進學校的時候才發現曬太陽只是把她曬黑了,一點都不快樂。
紅酒開瓶還得醒幾分鐘呢,她醒了就滾去上學。
「遲到!」嚴主任大呼小叫掐著表,「遲到48秒!」
冷玉嘴角一抽:「我覺得您特較真兒。」
白紅是個文人,為了冷玉也怒了。
「啊,小玉,你是期末考了年級第一吧?一會升國旗年級第一得上台發言,快快快,先進班準備稿子。」白紅揮手趕冷玉進班,「嚴主任,我覺得您這人特較真兒。」
按理說每次國旗下演講都會有年級第一分享學習心得,可惜冷玉太能胡扯,校方連夜改成了年級前十隨機挑選一位,這不巧了,上學期除了入學演講是冷玉,其餘時候都沒抽到她,只好遺憾退場。
「大家好,我是高一一班冷玉,今天和大家分享我的學習經驗……」
檀一高一至高三都有學生代表演講,許多學生會趁著這個念經時間段站著補覺。
高三的學生代表是宋越溪,高二的冷玉不認識。
白紅在台下目光一直跟隨著冷玉,冷玉說話頓一下,白紅的心就咯噔一下,她提心弔膽生怕舊日輝煌重演。
好在冷玉一直說到結尾基本上都正常,直到————
「最後一點,要摸透出題人的出題目的,那個坐標(4,2)的同學,誒對,你醒一醒啊,都流口水了別睡了,你再睡倒旁邊女同學身上了……」
商還應站著閉目養神,頭往前傾快靠到豆苗身上都不知道,旁邊人努力憋笑搖醒商還應:「哥們兒別睡了。」
白紅緊閉雙眼,眾人都鬨笑起來,操場充滿著快活的空氣。
「老師您沒事兒吧?」張憐憐很有眼色地問。
」班長,你扶我回去。」
檀州一中的返校摸底考是和月考一個級別的校考,分考場、批卷子、出成績一個環節都不會缺。
返校摸底考考了兩天,第二天的晚上成績單就公布到班級群,冷玉五分之差險勝方沅奪得第一,第三是溫言。
方沅來三班晃蕩顯擺,她比了個勝利的手勢:「沒考過你,但我考過你同桌了,誇我。
「恭喜。」溫言笑得完美,只是不免遺憾,
「滾。」冷玉頭也不抬。
人群散去,溫言獨自留在教室。
他凝視著試卷上那道被扣了步驟分的題,上面有一個無關緊要的、小小的墨點。
他拿起橡皮,開始擦拭。動作起初精準,只針對那個墨點。但很快,擦拭的範圍失去了控制,蔓延到旁邊清晰的公式,再到整片乾淨的區域。
他的動作依舊平穩,甚至可以說是優雅,但速度越來越快,帶著一種機械的、不容置疑的偏執。
「刺啦————」
紙張終究承受不住,脆弱地破開了一個洞。
所有的動作瞬間凍結。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只有微微顫抖的睫毛,泄露了一絲不完美。
下午兩節語文連排。
白紅指著一沓厚答題卡:「這節課我們評作文,我要著重強調什麼是好作文、好文字。」
她抽出兩張答題卡,一張是冷玉的,一張是溫言的。
「你們倆上來念一遍自己的作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