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言,吃飯!」溫姥爺手在圍裙上胡亂抹了兩把,
「今天姥爺做了你最愛吃的荷塘小炒和你姥姥最愛吃的松鼠鱖魚!」
溫老爺六十多歲仍聲若洪鐘,精神熠熠招呼溫言去洗手:「今天中午捨得回家吃啦?咋沒和你的好朋友們一起?」
「您這仙鶴畫得真好看。」溫言答非所問,指著容廳掛著的仙鶴圖誇讚。
溫姥爺退休前是美術學院的國畫教師,此時頗感面上有光,笑呵呵:「那是,你姥爺我這幅畫當年還拿過國獎呢,人家出七十萬我都捨不得賣。」
擺好碗筷,溫姥爺給溫姥姥盛排骨湯,瞥了一眼溫言,「甭裝,你小子肯定沒憋好屁!搜,你有啥事有求於我?」
反應了好會兒,溫言才反應來「so」是「搜」。他老人家還怪洋氣嘞。
「說來話長……」
溫姥爺已經坐下開始扒飯了,「那你長話短說。」
「...…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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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畢,溫言在廚房刷碗,仔仔細細擦掉水漬,盤碗們都鋥亮。
溫姥爺抱臂倚在廚房門口,心情還不錯:「這麼說你小子想讓我幫你畫條龍?」
溫言點頭,擦碗更賣力了。
「哼,真是活久見,難得見你低頭求人,好玩!」溫姥爺饒有興味:「來吧,去你姥爺我書房等著。」
放下手裡的碗,溫言喜滋滋屁顛顛滾去書房。
溫姥姥嗑著爪子:「溫栩清,我怎麼感覺,言言最近,有點太……生動?」溫姥姥斟酌了半天用詞,只揀了個「生動」出來。
斜睨了眼躲在書房發信息的溫言,溫姥爺順手偷把溫姥姥手裡的瓜子:「春風得意馬蹄疾,躲在角落發信息,眼冒痴意笑又涕,鐵樹開花不復昔。」
「鐵樹開花」「春風得意」的溫言還不知道姥姥姥爺的腦補到了數光年外開始補黑洞。
溫一盞茶:我請我姥爺畫了條龍,我們下午對著描一遍就好。
手機震動,冷玉長長伸了個懶腰。
困在冷雨:我就知道你肯定有辦法
「姥爺,還有一個小時就上學了,快趕進度。」溫言雙手合十催他姥爺。
溫姥爺幽幽翻了個白眼:「臭小子。」
下午梅好拿到畫稿顯得很高興,稿上的龍張爪狂嘯,倒確實是御天下的「王霸之氣」。
拍拍胸脯,梅好表示她會盡力復刻出溫姥爺的「神跡。」
監工玉欣慰地笑了。
掰開梅好的嘴塞了根咖啡棒棒糖:「補充點能量,好好干哦。」
這幾天冷玉都沒騎車,和張憐憐一起散步上下學。
家住北海花園的同學不在少數,晚自習下課後人一窩蜂湧出來能堵夠嗆,為了避開被擠成肉餅的命運,她倆平常都抄近道。
其實是「抄遠道」。
這條路線總路程更長,勝在人少,實際到家時間反而更快。
冷玉放學時心裡總有塊兒石頭壓著,她感覺有人跟著她和張憐憐,一回頭,背後空蕩蕩的,一個人都沒有。
她沒有證據。
冷玉沒告訴張憐憐,但她堅信自己的直覺,那種被窺視的感覺,絕對,絕對不是錯覺。
一隻修長的手輕叩冷玉的桌面:「冷玉?」
溫言有些擔心冷玉這副三界外五行隔的樣子,她長眉攏起,維持著呆坐的姿勢快十分鐘了。
「你沒事吧?」
「沒事。」冷玉攤開練習冊,「剛才走神了。」
張憐憐晚自習請假提前回家了,冷玉抬腕看了眼表,放學了。
檀州的十二月是很冷的,冷玉裹上黑色衝鋒衣,倒有幾分冷冽肅殺的意思了。
困在冷雨:十分鐘後給我打電話
她往胸前的衣兜里塞了把蝴蝶刀,開過刃的刀透著寒光,冷玉手轉著刀,動作絲滑。
冷玉第一次玩蝴蝶刀,就展現了驚人的天賦。那些複雜的旋轉和花樣,她看一遍就會。
當時冷戚然靠在門框上,看著她女兒,那個小號的、更冷靜、更鋒利的自己。
她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知道我為什麼喜歡它嗎?」冷戚然問。
冷玉頭也沒抬:「裝逼唄。」
「因為它有兩個柄,卻共用一個軸。」冷戚然走過去,手指輕輕點在那個中軸上,「像不像我和你?看起來各自獨立,甚至動作相反,但歸根結底,圍繞著同一個核心在轉。」
冰涼的刀柄拉回了冷玉的思緒。
好久沒玩,手感還不錯。
豎心憐:好
張憐憐從不問冷玉要做什麼,她知道冷玉一旦下定決心做什麼事,不想說的話,怎麼問也撬不開冷玉的嘴。
小路上,幾乎沒有人,冷玉一個人走在道上,步子邁得很大,跟她平時沒什麼區別。
路燈慘白,張憐憐說這是條沒有讓人走的欲望的路,她的話沒錯。
疾風凜冽,摻雜著極微小的腳步聲。
果然,來了。
冷玉的表情極為痛苦,她甩下書包,跟蹌兩步跌坐在路邊,雙手撫在心口的位置,胸口的小刀存在感很強,冰得手一顫。
身後的腳步聲陡然加重。
越來越近。
冷玉的手慢慢伸進胸前的口袋,緊緊抓住小刀。
「小玉!」
幾乎是抽刀回頭的瞬間,一隻大手扳過她的肩。
男人的脖頸離刀鋒只有方寸之毫,不,準確來說,已經見血了。
冷玉眼瞳中洇出男人脖上點點紅,她僵直抓著刀柄,深深呼吸。
「小玉!你怎麼了!」樓榭顧不及什麼刀什麼血,他被冷玉突然跌倒嚇得面無血色:「爸爸現在就帶你去醫院!」
樓榭的大幅度動作使他的頸部又滲出血來,他好似感知不到疼痛。
殷紅的血滴滴下落,冷玉回過神慌忙把手回,指尖控制不住顫抖。「你、你的脖子……樓榭……」
人在突然經歷一件完全未預料的事,特別是還摻點血腥的時候,大腦和四肢那瞬間其實都是麻的,接著會如通電流般電麻感蔓延至全身。
冷玉現在就是這種情況。
樓榭的白毛衣上淅淅瀝瀝掛著血漬,本是溫潤的氣質掛血後有些詭異。
「我以為有人尾隨我要害我,怎麼是你!?」穩下心神,冷玉不可置信。
「我……」樓榭聲音一顫,卻無下文了。
我不會害你。
一時間,風只捎了兩個人的呼吸。
和冷玉的眼淚。
十二月的晚上,真的,好冷。
一圈紗布纏在樓榭頸部,護士阿姨不住念叨著:「這到底咋哩搞的,小姑娘,你爸這傷傷的地方很危險吶,還有,大哥您要不檢查檢查身體做個體檢,感覺身體不大行嘞......」
樓榭連忙擺手:「辛苦辛苦,不必了。」
冷王倚在牆邊,一言不發。她手機響起電話鈴聲,接起,果然是張憐憐。
「第一個電話為什麼沒接,你嚇死我了。」
「嗯,我有點事兒,我給我媽說我在你家,別露餡兒。」
張憐憐抿唇,已經九點多了。
「..….我一會去接你吧?」
「不用,你放心,我很安全。」斜了眼清理衣上血跡的樓榭,現場看起來應該很不安全。
收起手機,冷玉雙手抱胸定定看著樓榭。
她五官像樓榭,卻十成十隨了冷戚然的鋒利眉眼,居高臨下看人,還挺有威壓的。
「小玉…...」樓榭直腰坐在診所長廊的鐵椅上,護士走後樓道只剩父女二人。
樓道過於昏黃,黃的發舊,模糊了歲月的界限。
「別叫我名字。」她只在樓榭被刀鋒割傷時有片刻失控,現在面對樓榭,冷玉下意識皺眉。「你跟蹤我幹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