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榭張了張嘴，垂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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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跟蹤，就是想看看你。」手機響了，樓榭沒管，只是摁滅屏幕。「而且你和憐憐兩個女孩子，天天走小路，不安全。」
冷戚然不習慣照顧孩子，她是個糙女子，不關注冷玉平常的行蹤，冷戚然在sunlight有起色後更忙了。樓榭不同，他帶冷玉總是事無巨細。樓榭的語氣多年來一直是這麼溫和柔順的，這一點從未變，冷玉甚至沒見過他發火。
也是，這種男的才好當第三者，做老公病重的傷心女人的解語草。
「現在說這些關心的話，你不覺得虛偽嗎？」冷玉冷聲道。
她的指甲嵌進大腿側，到現在她仍感到魔幻。
從小時候冷戚然就一直在出差，她非常忙，當時樂隊經營困難，兜里也沒幾個錢，還欠了一屁股債；樓榭只是個高中老師，每月領著死工資，就更別提了。
幸福夾著苦澀，可當時真的好幸福。
冷玉大部分時間都是樓榭在帶，她學會的第一句詩、指尖瀉出的第一段旋律、煎的第一個雞蛋都是樓榭教的。
鄰居都夸樓榭會帶孩子，把冷玉教得這麼好。每次出門有人夸冷玉，樓榭就笑的眉眼彎彎，抱著冷玉輕聲讓她和別人問好。
「小玉，阿姨誇你可愛呢，和阿姨打個招呼好不好呀？」
「好！阿姨好哦！」
不要再想了，冷玉閉了閉眼，不要再想了。
「別跟著我。」生硬吐出四個字，冷玉別過頭。
「你知道我有多恨你嗎？」就如我當初多愛你。
「你拋棄我，就永遠在我的世界裡消失，不要一而再再而三來騷擾我！」冷玉胸膛起伏，她的恨還連帶著冷戚然那份。
女兒在被母親生下來的時候，愛就被判了無期徒刑。默負她的痛苦，母女之間好像有這樣既定的契約。
儘管更多時候母親的痛苦女兒其實無法搶來分擔，女兒也會自動背一份在自己背上，反之，亦然。
層層疊加，或許對母親對女兒，都很殘忍。
「你不是很愛很愛我媽嗎！你說你死都不會背叛她，你說我是我媽生下來賜予你倆的禮物，我應該跟我媽姓，你最後幹了什麼！啊？」
冷玉蹲下來，盡力不讓樓榭聽出自己的哽咽。
「對不起，小玉，對不起。」樓榭眼眶紅著，劇烈的顫抖讓他的脖子又滲出血來。」我當時只是想給你更好的生活，咱們家太窮了，你當時喜歡滑冰，眼睛亮晶晶的，趴在冰場門口的欄杆上伸頭往裡看，想要一雙溜冰鞋，爸爸的心多痛啊，我甚至買不起一雙溜冰鞋.....我想不到事情會發展成這樣。」
「你媽媽樂隊沒有盈利，她其實很焦慮。」提起冷戚然，樓榭痛苦地捂住臉。
「我本來只是想和歐倩吃幾頓飯，她會給我錢，我買了一雙很貴的溜冰鞋給你，可是，可是你媽媽真的是一個很好的人，她知道後把我趕出去了，你媽媽說的對，我已入歧途，就不能再和你生活，我不配。」
樓榭不敢看冷玉：「不僅僅是因為溜冰鞋。我看著你媽媽為了樂隊夢想一次次碰壁，看著我們帳戶里永遠緊巴巴的數字，看著我那些同事住進新房子……我的虛榮和軟弱一天天發酵，那雙溜冰鞋，也許，只是給了我一個說服自己走向歧路的藉口……」
冷玉笑了。
「所以，你把我媽和我們的人生，都當成了風投。項目失敗了，你便去尋找新的潛力股？」她笑著笑著眼淚又流下來：「樓榭，別再給我的靈魂標價了，你買不起。」
樓榭的眼淚順著臉頰滴下來：「爸爸一輩子都對不起你，小玉，不能犯錯，犯錯是沒有改正的機會的。我答應你媽媽不再和你見面，我走了，每年定時打錢給你的帳戶，那筆錢你媽媽一分都沒動過，我好幾年都沒和你說過一句話，我不配，也不能……但我真的忍不住，我做的所有事，初衷都是為了女兒能過得更好，我不會再要孩子，小玉，真的，爸爸從沒想過。我只愛我女兒，小玉，對不起，我真的太想你了，我擔心你會不會吃不好、會不會被凍感冒、走夜路會不會遇到壞人，遇到壞人怎麼辦？我控制不住自己去亂想。」
樓榭的語速特別快，他好像很怕被冷玉打斷，再也說不出口，他瘦了很多，看上去像一個煮太久的湯圓，內餡破破爛爛。
「你放屁！」冷玉每聽樓榭說一句話，就更害怕幾分，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麼。「你沒錢就他爹的去賣鉤子！你要不要臉！你知道你走後我媽帶我多難嗎？是我的錯？我不該出生？我們家沒錢會死嗎？最起碼不會碎一地渣！樓榭，不要表演愛了，這不能叫愛，真的。」
「別這樣......小玉，你是我和你媽媽的寶貝，你當然要出生，你值得一切。」樓榭幾乎是哀求，「罵我沒關係，小玉，不要將言語的劍尖指向自己，別傷害自己！」
診所走廊的燈光昏黃得像一場舊夢，將她顫抖的身影投在斑駁的牆壁上，仿佛回到了那個再也回不去的童年。
冷玉壓抑不住哭聲，蹲在診所的地上把臉埋進臂窩，外套上一片冰涼。
「你能不能別說了...…我恨你，我真的好恨好恨你別再說了，別說這麼好聽……你憑什麼？憑什麼還能站在這裡關心我？啊……你憑什麼……」
我真的好恨你，恨到血肉都絞碎揉進淚里，你能不能別愛我？你能不能別說愛我！
我求求你了，你說你恨我吧，我求求你了。
當愛變得不純粹，夾雜著自私、算計與軟弱時，這種矛盾本身就成了最鋒利的悲劇之源。
打開家門，冷戚然坐在沙發上，視線似有似無掃了眼冷玉。電視聲開的很大，裡面傳來綜藝嬉笑的聲音，柔和了此時的氛圍。
「怎麼眼睛這麼紅？」
「在張憐憐家看了個電影，有點感人吧。」冷玉一張口，嗓子都是嘶啞的。
冷戚然起身，抱住冷玉。冷戚然應該是剛洗完澡，身上有沐浴露香，沖淡冷玉一身風霜。
憂歡難述，所以，還是擁抱吧。
冷玉緊緊回抱住冷戚然，她已經比冷戚然高了，頭窩在冷戚然的頸窩，溫熱的呼吸噴灑下來。
冷戚然的頸窩濕潤了，她藏青色的頭髮絲有幾根散在冷玉烏黑的頭髮上。
「我去洗澡了。」
冷戚然睨著女兒的背影：「有什麼事和媽媽說好嗎？媽媽一直都在。」
冷玉腳步一頓，「嗯」了一聲。
淋浴間嘩啦啦的水聲響起，冷戚然掏出手機。
「餵？」
「你滾蛋，能滾多遠滾多遠，別影響冷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