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這句話傳出慈寧宮,沒過一夜。
衛嬤嬤的嘴是緊的,但宮裡從來不缺長耳朵的人。到次日卯時,消息已經繞了半個後宮。
意思很清楚。太后認了。
昭陽殿的門被叩了三下。
碧桃趿著鞋去開門,困意還掛在臉上。門外站著一個四十來歲的女官,眉心一道豎紋,是常年蹙緊刻出來的。
身後兩個小宮女,懷裡抱著三摞冊子,摞得比腦袋還高。
「昭陽殿掌事玉檀,給貴妃娘娘請安。」
碧桃的困意一下子沒了。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天天看小說藏書全,𝘁𝘁𝗸𝗮𝗵.𝘁𝘄隨時讀 】
貴妃。嘴巴動了兩下,稱呼還沒習慣。
玉檀沒等她回話,抬腳進門。三摞冊子穩穩擱在桌上,最上面那本翻開,硃批密密麻麻。
蘇雲鳶被碧桃扶著坐起來。右肩紗布皺了一角,頭髮只攏了個松髻,幾縷碎發搭在頸窩。
她盯著桌上那三摞。
「這些,都是我要看的?」
「刪過了。」玉檀的聲音不高,字字砸實。「妃位只管自己殿裡。貴妃要過目六宮節令用度、宮人調配、命婦覲見排期。皇后空懸,這些事按制暫歸貴妃。」
蘇雲鳶咽了口口水。
碧桃已經不敢吭聲了。
玉檀把名冊推過來。「先看這本。昭陽殿原有宮女十二人、內侍八人,晉位後增配宮女六人、內侍四人,加上膳房和浣衣局的份額變動,牽扯七個部門。」
蘇雲鳶翻開冊子。名字豎成行,旁邊標著籍貫、入宮年份。最右側一列是玉檀的硃批:「可用」「需察」「新調」。
她看得慢。每個名字停一會兒,嘴唇跟著動,像在默念。
翻到第三頁,抬頭。
「這個銀硃,寫了『原屬顧嬪殿』,怎麼調過來了?」
玉檀眉心那道豎紋鬆了一絲。
「按例分配,但做事不牢靠。臣已標了『需察』。」
蘇雲鳶點頭,沒急著說留或退。繼續翻。
碧桃端了三次茶。第一杯喝半口涼了,第二杯沒碰,第三杯蘇雲鳶伸手接過來灌了一大口,嗆了一下,抹抹嘴接著看。
玉檀坐對面,答她的問題。有的問得歪,比如「每月給我二十斤羊肉,吃不完怎麼辦」。
有的問得准。
「命婦覲見同品級的排先後,是按入宮年限還是家族官職?」
玉檀答完,多看了她一眼。
快到午膳。殿門被推開,碧桃以為是送飯的,扭頭一看,腿軟了半截。
蕭衍站在門口。
石青圓領袍,墨色革帶束腰。胡茬刮乾淨了,眉骨下的烏青還壓著,但比昨日好看了三分。
他的目光掃過滿桌冊子,落在蘇雲鳶歪歪扭扭握炭筆的手上。
「看了多少?」
「三分之一。」
他走過來,在她身旁坐下。
玉檀行了禮,無聲退到簾外。碧桃跟出去了。帘子落下,殿裡就剩兩個人。
蕭衍拿起她擱在旁邊的那張紙。炭筆字歪歪扭扭,有幾個畫了小圈,像怕自己忘了。
「字還是丑。」
蘇雲鳶鼓了鼓腮。「看得懂就行。」
他把紙放回去。指節擦過她手背。
她的手縮了一下。
他追過來,扣住她的腕子。掌心乾燥,溫熱,壓在她手腕內側跳得最急的地方。
蘇雲鳶低頭看他的手。
「……吃飯了?」
「在路上用了兩塊糕。」
她抬眼,目光帶著審。
他補了一句。「福安盯著吃的。」
她嘴角鬆了。
他的拇指在她腕間慢慢蹭了一圈。骨頭底下的脈搏跳得又快又細,像只受驚的小東西。
「看什麼呢?」他垂眼掃了一下翻開的冊子。
「宮人調配。」她翻了一頁。「貴妃要管好多事。」
「嫌多?」
她搖頭。
「那嫌什麼?」
「嫌自己笨。看一遍記不住。」
他的拇指從腕骨滑到掌心,在她掌紋上畫了一道。動作很慢,指腹的溫度順著那條紋路燙進去。
「慢慢看。」
蘇雲鳶的耳根燒起來了。他說的是冊子,但那隻手的溫度說的好像是別的事。
她把手抽回去。「你別搗亂,下午還要上素硯的課。」
他看著她紅透的耳朵。
起身時,手指從她鬢邊掠過,把那縷碎發別到耳後。指腹蹭過耳廓,在耳尖上多留了一息。
蘇雲鳶肩膀縮起來,嘶了一聲。
他已經轉身走了。步子不緊不慢,帘子在他身後晃了兩下。
碧桃掀簾進來,看見滿臉通紅的主子,識趣地什麼都沒問,端起涼透的茶換了杯熱的。
下午,素硯來了。
進門看見桌上翻到一半的冊子和那張寫滿歪字的紙,步子頓了一拍。
「禮儀課改到明日?」
蘇雲鳶搖頭。「下午學。上午的冊子回頭接著看。」
素硯沒走。
蘇雲鳶繼續翻到宮人調配那一章,又遇到不懂的,轉頭問玉檀。玉檀答了,她在空白處歪歪扭扭補了幾個字,字旁邊畫了圈,圈旁邊又畫了圈。
素硯看著那些歪字和圈套圈的記號,嘴唇動了一下。
過了好一會兒,開口。
「娘娘學東西比臣想的快。」
蘇雲鳶抬頭。
在昭陽殿這麼久,素硯從不主動評價她。糾正錯處,教導規矩,都是職責以內。
主動誇獎,頭一回。
蘇雲鳶笑了。右肩還疼,牽動傷口,嘴角彎了一下又抿住。
「因為不能讓他一個人扛。」
聲音不大。素硯聽見了,碧桃也聽見了,玉檀低著頭整理冊子,手指停了一息。
沒人接話。殿裡安靜了一拍,像什麼東西悄悄換了位置。
申時過半。
春杏從外面跑進來,步子急,臉上卻繃著笑,繃得不自然。
她湊到玉檀耳邊。
玉檀的臉沒變。手裡冊子多翻了一頁,像什麼都沒聽見。
等蘇雲鳶低頭看份例清單,玉檀才起身,走到殿外廊下。
春杏跟出來,聲音壓到最低。
「姑姑,前頭傳話。御史中丞周大人遞了摺子,說貴嬪晉位太快,遇刺不明不白便升賞,於理不合。後面還有兩個御史附了名。」
玉檀的脊背繃直了。
殿裡傳來蘇雲鳶的聲音,在問碧桃一個字念什麼。
玉檀轉身,看了春杏一眼。
「這事不許傳到娘娘耳朵里。」
春杏點頭跑了。
玉檀站在廊下,風從檐角拐過來。她看著殿門,裡頭蘇雲鳶歪著腦袋翻冊子,炭筆夾在耳朵上,腮幫子鼓著碧桃塞的蜜餞。
她走回殿裡。面色如常。
蘇雲鳶正好抬起頭。
「玉檀姑姑,這裡六宮冬至的炭火份例,給貴人和才人的數目,是不是少了?」
玉檀走到她身旁,目光落在冊頁那行數字旁邊歪歪扭扭畫的問號上。
「這是祖制定下的。」
蘇雲鳶咬了咬唇。
「祖制也不能讓人凍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