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雲鳶那句話,玉檀沒接。
回頭在冊子上批了一行小字,把炭火份例的數目重新核了一遍,擱在她手邊。
蘇雲鳶還在翻。
朝堂上的事,她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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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時三刻,金鑾殿。
文武分列,笏板端在胸前。蕭衍坐在龍椅上,手搭御案,翻著昨日積壓的摺子。
周謙站在御史班列第二位。
青袍洗了不知多少遍,領口泛著舊色,袖口磨得起了毛邊。鬍鬚修得整齊,脊背挺直。他手裡攥著一封奏疏,竹簡封皮,封口用的是他自己的私印。
站了半個時辰。
戶部報完冬糧調撥,兵部奏完北境軍餉。蕭衍的硃筆在摺子上落了三道批,聲音不高不低,像平日每一次早朝。
周謙往前邁了半步。
「臣有本奏。」
他的聲音不算響,但金鑾殿的磚縫像替他擴了音,每個字都往柱子上撞了一道。
蕭衍抬眼。
周謙跪下去,雙手將奏疏舉過頭頂。
「臣御史中丞周謙,彈劾貴妃晉位失序。」
殿裡的呼吸聲斷了一拍。
福安站在御座側後方,睫毛垂著,手指在拂塵柄上收緊了。
周謙的聲音穩得像量好了尺寸。
「蘇氏出身微寒,初嫁藩王世子,後以告密之功入宮,冊貴嬪未滿半年,未經妃位,越級晉封貴妃。此例一開,後宮位階形同虛設。」
他頓了一拍。
「更兼獨占六宮恩寵,陛下三日不朝,朝臣側目,百官不安。臣斗膽直言——寵妃惑主之兆,不可不防。」
最後四個字落地,像石頭砸進水裡。
張御史從隊列里站出來,跪下。
「臣附議。」
孫御史跟上,跪在張御史後面半尺。膝蓋磕在磚上,聲音發虛。
「臣……附議。」
三道人影跪在殿中。
蕭衍的手擱在御案上,硃筆橫在指間。筆桿沒動,筆尖的硃砂在宣紙上洇出一個豆大的紅點。
他沒開口。
福安偷偷抬了一下眼。龍椅上那個人的表情和往常批摺子沒什麼兩樣,眉眼平淡,嘴角既沒緊也沒松。
但福安看見他搭在御案上的那隻手——無名指的指節彎了一下,又伸直了。
周謙跪在地上。額頭對著金磚,磚面冰涼,透過皮膚往骨頭裡沁。
他不恨那個女人。
他甚至見都沒見過她。奏疏里寫的每一個字,依據的是大胤祖制、後宮品階律例,以及百官私下傳了整整三天的議論。
貴嬪到貴妃,跳了妃位。
規矩就是規矩。規矩破了一次,就會破第二次。
殿裡安靜了太久。
蕭衍把硃筆擱下。
「還有誰有異議。」
聲音不大,壓在殿頂的藻井下,每一個字都是平的。
沒人動。
許硯站在文臣列第五位。四十出頭,溫和面相,手裡的笏板端得四平八穩。他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周謙,又看了看龍椅上的帝王。
他往前走了一步。
「臣有一言。」
蕭衍的目光移過來。
許硯沒跪。拱手行禮,聲音不急不慢。
「蘇氏晉封,據臣所知,一因告密社稷有功,立案在冊。二因遇刺護駕,傷重瀕危。功與傷俱在,晉封有據可依。周大人以祖制論,理據充分。但祖制亦有特例賞功之條。兩條並行,不應以一廢一。」
他說完,退回去了。
殿裡又安靜了。
周謙的脊背繃得筆直。他聽出許硯話里的分寸——沒有替那個女人辯護,是在替制度找台階。
蕭衍拿起周謙那封奏疏。
翻開,看了一遍。
合上。放在龍案右手邊。
「此事朕心中有數。散朝。」
聲音平平的,連尾音都沒拐。
百官行禮,魚貫退出。
周謙從地上站起來。膝蓋跪麻了,腳步頓了一下才穩住。他抬頭看了一眼龍椅。
空了。
蕭衍已經從側門走了。
養心殿。
福安跟在後面小跑了半條甬道,等蕭衍進了殿門,才敢開口。
「陛下,茶備好了。」
蕭衍坐下來。袍擺鋪在椅面上,手撐著額角。
福安把茶盞端到案邊。
蕭衍伸手去拿。
茶盞被他擱在桌面上。力道沒控住,盞蓋磕在盞沿,茶水濺出來,淌了小半條桌巾。
福安沒吭聲。掏出帕子,彎腰把水漬擦了。
蕭衍的手還壓在茶盞上。指骨攥著盞壁,五指收攏,青筋從手背拱起來。
過了很久,他把手鬆開了。
「周謙的摺子,留中不發。」
「是。」
「但不准壓。」
福安微微抬眼。
蕭衍靠進椅背,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攤沒擦乾淨的水漬。
「朕若壓了,他反倒有話說。」
福安垂首應了。退後半步,猶豫了一拍。
「陛下,這事……要不要瞞住貴妃娘娘?」
蕭衍沉默了。
殿外的風灌進來,吹得案上奏章翻了一角。
「先瞞著。」
福安低頭退了出去。
蕭衍坐在空蕩蕩的養心殿裡,盯著那封被放在龍案右手邊的奏疏。竹簡封皮,封口整整齊齊。
寵妃禍國。
四個字。
他閉上眼。
腦子裡是昭陽殿的畫面——蘇雲鳶歪著腦袋翻冊子,炭筆夾在耳朵上,腮幫子鼓著蜜餞,問的是貴人和才人冬天夠不夠炭火燒。
他睜開眼。
福安已經走遠了。殿門口只剩一截日影,斜斜切在門檻上,正在一寸一寸往裡挪。
他知道瞞不住。
宮牆再高,也攔不住舌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