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沒拆穿。
手擱在他胸口,掌心貼著那層薄布,底下的跳動一下一下頂著她的指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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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衍低頭看她。
蘇雲鳶仰著臉,右肩裹著紗布,頭髮散了大半,眼圈紅撲撲的。整個人歪在他懷裡,像一隻淋了雨被人撈回來的小東西。
「你騙我。」她說。
他的手停在她後背。
「什麼都沒了,你騙人。」她戳了一下他的胸口,指骨磕在他鎖骨上,悶悶的。「要是什麼都沒了,你不會那個表情。」
蕭衍沒開口。
她的聲音軟下去。「不告訴我也行。但你得吃飯。」
他喉結動了一下。
「你不吃飯,我就不吃藥。」
他低頭。她的眼睛亮亮的,睫毛上掛著沒幹的淚,嘴抿成一條線,下巴抬起來,一副要跟他耗到底的架勢。
他嘴角鬆了一點。那根繃了三天的線終於有了個縫。
「朕讓人傳膳。」
「那我看著你吃。」
他沒反駁。伸手把她散掉的頭髮攏到耳後,指腹擦過耳垂,在那塊薄薄的軟肉上停了一息。
蘇雲鳶的耳根燒起來了。
他的手沿著耳廓往下劃,慢得像在描一筆工筆。
她偏了偏頭想躲,脖子一動牽到右肩的傷,嘶了一聲。
他的手立刻收回去。
「別動。」
「你先別碰我耳朵。」
他看著她。她的臉從頰骨紅到脖頸,紗布底下那截鎖骨也泛了粉。
他垂下眼,喉結又滾了一下。拇指蜷進掌心,攥了一下,鬆開。
過了一會兒,他開口。「顧蘅說,月余不能劇烈活動。」
蘇雲鳶點頭。「嗯,她跟我說了,我會乖乖養傷的。」
他又看了她一眼。目光沉沉的,像壓了一層化不開的墨。
她總覺得他這眼神不對。說的是養傷的事,看她的樣子卻像在忍什麼。
「怎麼了?」
「沒有。」他轉身叫福安傳膳。
膳食擺了一矮桌。他坐在床邊吃,她靠在軟枕上盯著他,一筷子都不許他落空。
他吃了半碗飯,她才肯喝藥。
藥苦。她皺著臉把碗遞給碧桃,嘴巴撇了兩下,舌頭縮在牙齒後面。
蕭衍從袖中摸出一包蜜餞。
蘇雲鳶眼睛亮了。伸手要拿,他把蜜餞舉高了一寸。
「再喝半碗。」
「不要。」
他把蜜餞收回袖中。
蘇雲鳶盯著他的袖口。盯了三息。咬著牙把碧桃手裡那半碗藥奪過來,一仰頭灌了下去。
碧桃驚得手一縮。
她放下碗,眼淚都苦出來了,伸手朝他攤掌。
他把蜜餞放在她掌心。她塞了一顆進嘴裡,含著,腮幫子鼓起來,眉頭才慢慢鬆開。
蕭衍看著她鼓起來的腮幫子,眼底的烏青壓著一層說不出的柔軟。
他伸手,拇指擦過她嘴角一點藥漬。動作很輕,像在碰一片薄紙。
蘇雲鳶嘴巴停了。含著蜜餞看他,兩腮鼓鼓的。
他的手停在她唇角,沒收。
空氣安靜了一拍。碧桃低著頭退了兩步,退到帘子外,把帘子放下了。
他的拇指從嘴角滑到下頜,沿著下頜線收到耳下。
蘇雲鳶咽了口蜜餞。甜味混著藥的苦澀,從舌根滾下去。
「陛下。」她的聲音小了。
「嗯?」
「你老碰我臉。」
「不想讓朕碰?」
她沒說話。臉頰在他掌心裡燙得厲害。
「……沒說不想。」
他的呼吸重了一拍。手掌收緊,把她半張臉攏在掌心裡,拇指來回蹭著她的顴骨。
過了很久他開口,聲音啞得像沒淬好的鐵。
「三天後,有道旨意給你。」
「什麼旨意?」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她想追問。他已經俯下身,嘴唇貼在她額頭。溫熱的氣息噴在她鬢角的碎發上。
落了一下,就走了。
蘇雲鳶摸了摸額頭。那一小塊皮膚上還留著熱度。碧桃掀簾進來時,一眼看見她主子紅透了的兩隻耳朵。
「娘娘?」
「別問。」蘇雲鳶把臉埋進被子。
三日後。
福安捧著明黃捲軸走進昭陽殿。身後四名內侍,兩個捧香爐,兩個捧冊寶,儀仗不大,排場齊整。
蘇雲鳶正讓碧桃梳頭。右肩使不上力,左邊髮髻挽好了,右邊還散著。
碧桃看見那道明黃絹帛,梳子啪地砸在地上。
「貴嬪娘娘接旨。」
蘇雲鳶跪下去。碧桃也跪了,跪得比她還快。
福安展開捲軸。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貴嬪蘇氏,柔嘉淑德,侍上以誠。前有告密社稷之功,今遭險厄不改其志,著晉封貴妃,賜居昭陽殿如故,增份例依制。欽此。」
蘇雲鳶跪在原地,腦子裡嗡了一聲。
她抬頭看福安。福安把聖旨遞到面前,笑得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恭喜貴妃娘娘。」
她接旨的手在抖。翻來覆去看了兩遍。
碧桃已經哭了。嗝打得一句話斷成三截。
「碧桃。」
「嗯嗯嗯。」
「貴妃……是妃上面那個?」
碧桃拼命點頭。「是!除了皇后就是您了!」
蘇雲鳶捧著聖旨坐回床沿。愣了好一陣子,拿袖子捂住了臉。聲音從布料底下悶出來,帶著潮氣。
「我怕我做不好。」
消息傳出去,不到半個時辰。
盧月照的茶盞擱在桌面上,磕出一聲脆響。
「貴妃?連妃位都跳了?」
宮女不敢接話。她腮幫子繃了好幾下,茶水晃出杯沿灑了半條桌裙,拂袖起身,帘子被扯得嘩啦作響。
顧婉儀聽到時正繡牡丹。針懸了一息,又落下去,紅線拉得筆直。
「知道了。」
收線時絲線勒進指縫,嵌出一道紅印。她的笑沒變。
謝清檀合上手裡的書。坐了很久,起身理了理衣裙。
「備一盒傷藥送去昭陽殿。」
宮女出去了。謝清檀靠在窗框上,看院中老槐樹。風卷著葉子翻了幾個來回。
謝家給她畫了一條路。分寵、固位、替家族拿到話語權。路畫得清楚,每一步都有籌謀。
可第一步就走不通。
面前那個女人不爭、不搶,被推到刀口下還在問那個男人吃沒吃飯。
謝清檀閉了閉眼。
慈寧宮。
衛嬤嬤遞來消息時,陸太后正抄經。
筆尖懸住了。墨點墜在宣紙上,洇開一團黑。
她擱下筆,拈起腕間佛珠,一顆一顆撥過去。
「貴妃。」太后把這兩個字碾了一遍。「連妃位都跳了。」
衛嬤嬤不做聲。
太后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涼了。她皺了皺眉,還是咽下去了。
「他這一步,邁得急了。」
殿裡安靜。銅爐里的香灰墜了一截。
衛嬤嬤在這宮裡待了二十年。知道哪些話等得起,哪些話催不得。
太后放下茶盞。手指在杯沿上繞了一圈,目光落在佛經上那團墨點。
「不過,也不算無理。」
衛嬤嬤略抬了抬眼。
太后的聲音輕下去,像隔了一層紗。
「總比讓那些世家女,以為自己還有機會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