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舟領了那個「查」字,退出密室時天已經亮透了。
蕭衍換了衣裳,颳了胡茬,去上了三天來的第一次早朝。摺子積了半人高,他從辰時批到午後,中間沒停筆。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天天看小說伴你閒,𝓉𝓉𝓀𝒶𝓃.𝓉𝓌超貼心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福安端了兩次膳,都原樣端回去了。
申時,他擱下硃筆。
「去昭陽殿。」
昭陽殿內室換了新帷幔。顧蘅蹲在床邊拆紗布,動作比繡花還慢。蘇雲鳶坐在床上,靠著軟枕,臉色還是白的,但眼睛有了光。
傷口在收攏。七針縫線埋在皮肉里,周圍泛著新生的粉色。顧蘅拿棉紗蘸了藥汁,一點一點擦過傷口邊緣。蘇雲鳶咬著下唇,鼻尖皺了一下,沒吭聲。
碧桃站在床尾,兩隻手攥在一塊,眼睛眨都不敢眨。
顧蘅把新紗布裹上去,打了個平結。她站起來,擦乾手上的藥漬,對蘇雲鳶說:「傷口癒合得不錯。再養半個月,可以正常走動。」
蘇雲鳶點頭。
顧蘅收拾藥箱,把銀針一根一根插回布卷里。合上箱蓋之前,她頓了一拍。
「切忌劇烈活動。」
這句話說得慢。
蘇雲鳶沒聽出別的意思,乖乖應了聲「好」。
碧桃也沒聽出來。
顧蘅提著藥箱往外走,走到帘子邊上,和進來的蕭衍擦肩。
她停了半步,抬眼看了他一下。
目光很快收回去,什麼都沒說。行了禮,繞過他出去了。
蕭衍掀簾進來。
換過的常服熨得齊整,下巴颳得乾淨,看著和平日沒什麼兩樣。碧桃行了禮,悄悄退到外間,把門帶上了。
內室一下子安靜了。
窗外有鳥叫,隔著窗紙傳進來,悶悶的。
他在床邊坐下。
蘇雲鳶看著他。他也看她。
目光落在她右肩。紗布裹了三層,白得扎眼,和底下露出來的那截鎖骨挨在一起。
他伸出手。
拇指停在紗布邊緣。挨著布邊,沒碰上去。
手指懸了一息,又收回來了。
蘇雲鳶盯著他那隻收回去的手。他的指節還有淡青色的痕,那是前幾天攥她攥出來的。
她伸手把他的手指拉過來。
他的手僵住了。
她沒管,把那幾根手指按在自己臉上。掌心貼著她的臉頰,指尖搭在耳垂旁邊。他的手還是燙的,燙得她臉上發熱。
「疼是疼。」她說。聲音還帶著啞,但比前幾天好多了。「但沒你想的那麼嚴重。」
蕭衍的嘴唇動了一下。
沒出聲。
蘇雲鳶歪著頭,用臉頰蹭了蹭他的掌心。
「你今天上朝了?」
「嗯。」
「吃飯了沒有?」
他頓了一拍。「吃了。」
「騙人。」蘇雲鳶看他的眼睛。「你眼圈底下還是青的,嘴唇也干。吃過飯的人不是這樣。」
他沒接話。
她握著他的手,把他的指頭一根一根捋直了,又攥回去。
「你是不是在怪自己?」
蕭衍的手指收緊了。
她能感覺到。那幾根手指在她臉頰上箍了一下,指骨嵌進她的皮肉里,力氣大得像要把她按進骨頭縫裡藏起來。
「是我讓紀青加的人。」他的聲音壓得很低,沙得像沒磨好的石頭。「加了六個暗哨,還是沒攔住。」
蘇雲鳶聽著,沒打斷。
「你摔在地上的時候,我在養心殿批摺子。」
他的喉結滾了一下。
「顧蘅在縫你傷口的時候,碧桃哭著跪在廊下的時候,血把你裙子染紅的時候,我在批摺子。」
蘇雲鳶把他的手從臉上拿下來。
他以為她要鬆開。
她往下拉,按在自己胸口。隔著中衣的薄布,他的掌心壓住了她的胸膛。
底下有東西在跳。一下一下,勻勻的,穩穩的,頂著他的手心往外撞。
「活著呢。」
她抬頭看他。眼眶有點紅,但嘴角在笑。
「你摸摸。」
蕭衍的呼吸斷了一拍。
他的手掌貼在那裡沒動。底下的跳動一下一下撞進他的骨頭裡,從掌心貫上手臂,貫進胸腔,把那些堵了三天的東西撞散了。
他的眼眶紅了。
不是慢慢變紅。是從眼底一下子湧上來,像水漫過堤壩,攔不住。
蘇雲鳶愣了。
她見過他冷的樣子。批摺子的冷,審人的冷,目送她回王府的冷。她也見過他忍的樣子。嘴唇抿成線,指節攥出青筋,一個字都不多說的忍。
沒見過這個。
他低下頭,額頭抵在她肩窩裡。沒抵傷的那邊,抵的左肩。臉埋進去了,呼吸噴在她的頸窩。熱的,帶著一點潮氣。
肩膀在抖。幅度小得幾乎看不出來,但她的手搭在他背上,能感覺到那片肌肉在一下一下地跳。
蘇雲鳶的鼻子酸了。
她用沒傷的那隻手慢慢摸上去,摸到他的後腦。頭髮硬扎扎的,扎著她的指縫。她輕輕按了按,像碧桃哄她睡覺時摸她的頭那樣。
「別怕。」她說。
他把她攏得更緊了。胳膊從她腰側繞過去,手掌貼在她後背,把她整個人箍進懷裡。力氣克制著,沒壓到右肩,但箍得死緊。
她聞到他身上的墨味和皂角味。乾淨的,剛換過衣裳的味道,底下還藏著一點沒洗掉的藥香。
她在他懷裡悶了一會兒。
鼻尖貼著他的脖頸,呼吸慢慢平穩下來。
「蕭衍。」
「嗯。」
他的聲音從她頭頂傳下來,悶悶的,帶著鼻音。
「那些人,查到了嗎?」
他的手在她後背停了一拍。
「查到了。已經處理了。」
她的手指攥了攥他的衣袖。布料被她擰出幾道褶子。
「還有嗎?」
「沒了。」
蘇雲鳶的手指鬆開了。
她沒拆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