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舟趕到昭陽殿偏廳時，衣裳還沒換。
飛魚服上沾著夜露和泥點，刀鞘撞在門檻上磕出一聲悶響。他單膝跪下，額頭對著地磚。
蕭衍從內室走出來。
身上還是三天沒換的那件玄色常服，袖口的褐色血跡干透了，結成硬塊。胡茬沒刮，眼底的烏青壓得眉骨都低沉了幾分。
但眼神變了。
陸沉舟跟了他七年，看過這雙眼睛盯著奏摺、盯著戰報、盯著敵人的人頭。此刻這雙眼睛裡的東西，比那些時候都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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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一口枯井，水幹了，底下全是石頭。
「義莊的人動了。」蕭衍開口。不是疑問，是陳述。
「是。」陸沉舟從袖中抽出一份折好的冊子。「唐礪蹲了三天，義莊那批人在刺殺當日分成兩路。一路翻牆入御花園，已死一人、擒一人。另一路在城南接應，負責事成後撤退。接應點設在柳巷棺材鋪後院。」
蕭衍接過冊子。翻開。
裡面是唐礪畫的人臉。粗線條，五官歪歪扭扭，但每張臉底下都標了出入時辰、衣著、體貌特徵。十一張臉，排了三頁。
「擒的那個供了。」陸沉舟的聲音壓得很低。「沈懷謹是頭。義莊十三人，都是南安舊部，覆滅夜從東牆和密道逃出來的潰兵。沈懷謹手裡還有一份舊名冊殘頁，上面記著京畿周邊七處舊部落腳點。加上義莊和棺材鋪，一共九處。」
蕭衍合上冊子。
「今夜。九處同時收。」
沒有多餘的鋪墊，沒有猶豫的間隙。
陸沉舟的後背繃了一下。同時收九處，意味著錦衣衛要在一個時辰內分成九隊分頭行動，任何一處走漏消息都會牽動其餘八處。
他抬頭看了蕭衍一眼。
那張臉上沒有怒容。批摺子時什麼樣，現在還什麼樣。嘴唇抿成一條線，眼皮半垂，像在想一件不太要緊的事。
但陸沉舟的膝蓋在發涼。
不是怕。是本能。跟在猛獸身邊久了，知道它什麼時候伸懶腰，什麼時候要咬人。
現在這個狀態，比咬人更危險。
是要連骨頭一起嚼碎。
「一個不留。」
蕭衍把冊子扔回案上，轉身往內室走。走了兩步，腳停了。
「沈懷謹，活捉。朕要聽他親口說，還有誰。」
陸沉舟領命，退出偏廳。
腳踩上廊下石階的時候，夜風灌進領口，他才發覺後背的衣裳濕透了。
戌時三刻。錦衣衛九隊人馬從詔獄出發。
唐礪帶的是最大的一隊。十二個人，便服短刀，從城南柳巷包抄到義莊。
他踹開義莊後門的時候，屋裡的油燈剛點上。
沈懷謹坐在靈堂的供桌前擦一把短刀。左手中指只剩半截，攥刀柄時那截斷指翹著，像根枯樹枝。
他抬頭看見唐礪的刀，臉上的表情沒變。
不是不怕。是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
唐礪沒給他開口的機會。兩個人從左右夾住他的胳膊，制住手腕，短刀磕在地上彈了兩下。
沈懷謹被按趴在供桌邊上，臉貼著冰涼的木板，嘴裡的血沫和灰塵攪在一塊。
他笑了。
笑聲從喉嚨底下擠出來，斷斷續續，像鋸條拉鐵皮。
「蘇雲鳶那個賤人害了我全族。」
唐礪拿布條堵住了他的嘴。
九處，一個時辰零兩刻。全部落網。
錦衣衛抓回來三十七人。死了四個，咬毒囊的。剩下三十三個，分押詔獄六間牢房。
陸沉舟親自審的沈懷謹。
審到四更天。
沈懷謹的嘴比他那半截斷指還硬。打了兩輪才開口，開口說的第一句話還是罵蘇雲鳶。
陸沉舟沒接話。他把審出來的名字一個一個寫在紙上，寫完一個，劃一條線，對著唐礪帶回來的舊名冊殘頁核。
對上了。一個不差。
南安王府覆滅夜逃散的舊部，京畿範圍內的，全在這張網裡。
他把紙折好，收進袖中。起身往外走時，腳步頓了。
審訊桌上還攤著一堆從九處據點搜來的東西。舊軍印、短刀、銀票、換洗衣裳，亂七八糟堆了半張桌。
角落裡有一封信。
信封沒封口，裡面的紙疊了三折。唐礪從義莊沈懷謹枕頭底下翻出來的，上面墨跡未乾，寫了一半。
陸沉舟抽出來看了一眼。
信里沒寫名字。開頭只有四個字：「煩轉此物。」
後面寫的是蘇雲鳶在宮中的起居時辰、出行路線、昭陽殿宮人數量。字跡潦草，像在趕時間。
信封背面蓋了一個章印。篆體，刻得細，不是官印，是私章。
陸沉舟翻過來對著燭火照了一下。
印文兩個字。他認得。
天快亮了。
養心殿密室的油燈換了新芯。蕭衍坐在案後，面前擺著沈懷謹的供詞、舊名冊殘頁、九處據點的搜查清單。
陸沉舟把那封信放在最上面。
「餘黨已清。三十三人在押，四人服毒身亡。京畿舊部網絡全部拔除。」
蕭衍翻了翻清單，擱到一旁。
陸沉舟沒走。
「據點中搜到一封未送出的信。」他把信推過去。「寫了貴嬪娘娘的起居詳細。收信人不明，但信封上蓋了一枚私章。」
蕭衍拿起信封，翻到背面。
燭光照在那枚章印上。篆體，兩個字。
他盯著看了三息。
紀青從暗格後面的夾道走出來。後背的箭傷裹著紗布，左臂吊在胸前，單膝跪地時身體晃了一下。
「死士用的毒查過了。三棱刺上塗的是蛇蛻草汁，摻了砒石粉。這種配法不是軍中路數，是藥鋪的手藝。城外白石橋有一家藥鋪，三個月前進過大批蛇蛻草。掌柜姓白，寡婦，做了十幾年藥材生意。」
蕭衍把信封擱回桌面。
指腹在那枚章印上按了一下。
「這個章，是書商用的款式。」陸沉舟補了一句。「京中刻這種私章的鋪子不超過五家。臣已經派人去查。」
密室里燭火燒得直。
蕭衍的聲音從燈影里落下來，只有一個字。
「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