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安在昭陽殿廊下站了一刻鐘。
蕭衍沒進去。隔著半掩的窗扇看了一眼,轉身走了。腳步比來時快,經過福安身邊時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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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安跟上去,彎著腰,一句多的也不敢問。
月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拖得老長,拖過石板,拖過宮牆,拖回養心殿的台階上才縮回去。
第二天午後。
蘇雲鳶把品級表默寫了第八遍,擱下筆甩了甩手腕。碧桃端著蜜水過來,湊到紙邊掃了一眼。
「小姐,『選侍』的『侍』又少了一橫。」
蘇雲鳶低頭看。果然少了。
她把那張紙揉成一團,丟進廢紙簍里。碧桃替她研新墨,嘴裡嘟囔著素硯今天布置的功課還剩多少。
「出去走走吧。」蘇雲鳶站起來。「坐了一上午,腿都麻了。」
碧桃看了看窗外的日頭。未時剛過,御花園這會兒沒什麼人。
兩人出了昭陽殿,沿著東廊往御花園走。
廊柱根下蹲著個灑掃的小太監,拿笤帚掃落葉,動作慢吞吞的。蘇雲鳶經過時,他頭也沒抬。
碧桃在後面小聲說今天素硯新教的內容。哪位太妃忌什麼口味,哪座宮裡的門檻高要提裙子,說得又碎又細。
蘇雲鳶走到御花園東側的花徑。
白玉蘭落了大半,枝頭剩幾朵還撐著。石徑兩邊的矮叢里趴著一隻蝴蝶,翅膀合攏,停在葉片上。
她蹲下來看。
蝴蝶翅膀一張一合,觸鬚在風裡顫。蘇雲鳶伸出手指,想碰又沒碰。
碧桃在旁邊踮著腳看假山那邊的路。
「小姐,前面就是長春宮方向了。這回我沒認錯,方位圖上標得清楚。」
蘇雲鳶沒應聲。
她的後背涼了一下。
說不上來是風,還是別的什麼。像有一根針在脊梁骨上划過去,不疼,但汗毛全豎起來了。
她抬起頭。
花徑兩邊的矮叢很密。假山背後的樹蔭壓得低,日光照不透,黑乎乎一片。
沒有人。沒有聲響。
連蝴蝶都飛走了。
蘇雲鳶站起來。
「回去。」
碧桃愣了。「啊?不是才出來嗎?」
「回去吧。」她拉住碧桃的袖子,轉身往來路走。步子比來時快,裙擺掃著石徑上的落花,簌簌的響。
碧桃被她拽著跑了幾步,喘著氣問:「小姐怎麼了?」
「沒什麼。」蘇雲鳶的手攥著碧桃的袖口,指節收得緊。「就是想回去了。」
走到東廊拐角時,她餘光掃到右側的樹叢。
樹影里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快得像一尾魚翻進水底,等她回頭看時,枝葉已經不晃了。
風從假山方向灌過來,急了一陣,把她鬢邊的碎發吹到臉上。
她沒停。拉著碧桃拐過廊角,腳步更快了。
迎面走來一個人。
月白裙擺,青灰褙子,眉心一點硃砂痣。
謝清檀抱著一卷書從長廊那頭過來,身後跟著一名宮女。她走到拐角,差點和蘇雲鳶撞上。
兩人對面站住。
謝清檀率先開口。「貴嬪娘娘。」
蘇雲鳶鬆開碧桃的袖子,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鬢髮。「謝嬪。」
謝清檀看著她的臉。
白了一層。不是粉黛的白,是血從臉上撤走的那種白。嘴唇還帶著乾裂的痕跡,像剛咬過。
額角有一層細汗。
謝清檀在謝家見過各種表情。笑的、哭的、裝的、藏的。但蘇雲鳶臉上這種不一樣。
不像害怕。害怕的人會縮肩膀,會低頭。
她挺直著,眼睛很亮,亮得像被什麼東西擦過。
這種臉色,謝清檀只在家中獵場見過。獵犬嗅到猛獸氣味時,毛全炸開,腿卻繃得死緊,隨時要跑。
「娘娘這是去哪?」
「回昭陽殿。」蘇雲鳶笑了一下,笑得和平時一樣。「風太大了,回去喝碗熱湯。」
風確實大。可剛才她在花徑那邊蹲著看蝴蝶的時候,沒聽她嫌過風。
謝清檀沒追問。點了點頭,讓到一旁。
蘇雲鳶從她身邊走過去時,步子不急了。裙擺拖得平平整整,步搖輕晃,看著和散步沒區別。
背影消失在廊道盡頭。
謝清檀站在原地,把懷裡的書卷換了個手。身後的宮女湊上來低聲說了句什麼。
她沒應。
目光還落在蘇雲鳶走過的那條路上。
入夜。
養心殿偏殿。燈燭換了新芯,火苗燒得直。
紀青跪在案前。黑衣窄袖,右眉尾的細疤在燭光里泛著白。
蕭衍手裡握著茶盞,蓋子沒揭。
「說。」
「未時三刻,有一人從假山後方接近花徑。距貴嬪約二十步。穿灰布短褐,臉上蒙了半截巾子。」
紀青的聲音平得像水。
「屬下帶人從側面包抄,對方發現動靜後立刻撤退。追出兩條巷沒追上,翻牆進了御花園外的雜物庫。」
蕭衍的手指扣在茶盞壁上。
「人呢。」
「雜物庫里翻到一把短刀、一件替換的太監服。人已經不在了。從痕跡看,他走的是東華門外的排水溝。唐礪已經去堵了。」
蕭衍沒說話,茶盞擱回桌面。
紀青頓了一拍,繼續說。
「貴嬪娘娘沒有受傷。那人還沒靠近,她就走了。」
燈芯爆了一粒火星,落在案角燒出一個黑點。
「什麼意思。」
紀青抬起頭,看了蕭衍一眼,又低下去。
「屬下尚未動手攔截時,貴嬪已經起身離開了花徑。她拉著碧桃,走得很快。」
偏殿裡安靜了三息。
蕭衍的聲音壓得很低。
「她看見了?」
「沒有。」紀青的額頭幾乎貼到地磚上。「但她好像感覺到了。」
茶盞被攥緊了。五指收攏,骨節泛出青色。盞壁上凝著的水珠,順著他的手指往下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