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156章 硃筆圈的名字

  慈寧宮的沉水香還沒散盡,養心殿的燈已經燒到了第三根芯。

  蕭衍坐在偏殿密室里,面前攤著一份錦衣衛的呈報。密室不大,四面青磚,沒有窗。一盞油燈擱在案角,火苗壓得低,照不到牆根。

  陸沉舟站在案前,飛魚服上還帶著夜露的潮氣。他半個時辰前從城南趕回來,連衙門都沒回,直奔養心殿。

  「說。」

  陸沉舟把一張折好的紙條放在案上,用兩根手指推過去。

  「沈懷謹。南安王府旁支,覆滅夜從東牆翻出去的。當時清點俘虜缺了三人,他是其中之一。」

  蕭衍拿起紙條。上面只有幾行字,唐礪的筆跡,粗,重,像刀刻上去的。

  本書首發 讀小說上天天看小說,𝐭𝐭𝐤𝐚𝐡.𝐭𝐰超讚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城南馬行街,初九夜,有人持舊軍印兌銀。印上刮去了字,但底紋是南安王府私鑄。兌銀者蒙面,左手中指斷了半截。

  「唐礪查了三天,順著銀號的帳摸到城郊義莊。」陸沉舟的聲音壓得很低。「義莊後面有座廢宅,住了十幾個人。進出都走後牆,白天不露面。」

  蕭衍把紙條翻過來。背面是一張簡略的方位圖,義莊的位置用墨點標得清楚。

  「沈懷謹在裡面?」

  「沒能確認正臉。但左手中指斷半截的,南安王舊部名冊里只有他一個。」

  密室里安靜了幾息。油燈的火苗歪了一下,又直回來。

  蕭衍沒有追問義莊的事。

  「影十三呢。」

  話音剛落,牆角的暗格響了一聲。極輕,像老鼠啃木頭。

  紀青從暗格後面的夾道里走出來。黑衣窄袖,右眉尾那道細疤在燈下泛著白。他單膝跪地,額頭幾乎貼到磚面。

  「屬下監了七天。義莊那批人里,有兩個換過三次落腳點,每次都往宮城方向靠。」

  蕭衍的手擱在案上,沒動。

  紀青繼續說:「前日,其中一人在御街茶棚坐了兩個時辰。茶棚正對宮門。他盯著每一撥出入宮禁的人看。」

  「昨日,另一個出現在東華門外的香料鋪子。鋪子掌柜姓孫,替宮裡採買嬤嬤跑過貨。那人跟孫掌柜喝了半壺茶,問了三件事。」

  陸沉舟的眉頭擰了一下。

  紀青的聲音沒有起伏,像在念一份死人的訃告。

  「第一件,宮裡哪位娘娘近日出過門。第二件,貴嬪娘娘住在哪個殿。第三件,御花園午後是否開放。」

  密室里的空氣沉下去了。

  油燈的火苗又歪了。這回沒直回來,晃了兩晃才穩住。

  蕭衍的表情沒變。眉眼冷峻,唇色淡,和批摺子時一模一樣。

  但陸沉舟看見了。

  案上那隻手,五指慢慢收攏,指節扣在桌面上,力氣大到關節泛了青色。

  他跟了蕭衍七年。從奪嫡到登基,從暗殺到平叛,見過這個人殺人不眨眼的樣子,見過他忍了三個月才動手的耐性。

  沒見過這種。

  不是怒。怒是火,燒起來有聲響。

  這是冰。從骨頭縫裡往外冒的寒氣,凍得人後脊發麻。

  「她最近去過哪裡。」

  紀青答得快。「御花園、昭陽殿、慈寧宮。三條路線固定,時辰固定。午後未時到申時之間,必經御花園東廊。」

  蕭衍的手指敲了桌面。

  一下。

  兩下。

  三下。

  每一下間隔相同,像在數什麼東西。

  「加人。昭陽殿到御花園的路上,每個拐角布暗哨。東廊、假山、廊橋三處,各加兩人。不穿暗衛服,扮灑掃太監。」

  紀青領命。

  「義莊那批人。」蕭衍的目光轉向陸沉舟。「不動。」

  陸沉舟愣了半拍。

  「圍而不剿。讓唐礪把每個人的臉畫下來,進出時辰、接觸的人、花的每一兩銀子,全給朕記著。」

  陸沉舟明白了。

  沈懷謹只是一顆露出地面的釘子。拔了他,底下的根還在。把他養著,順著他的根往下摸,才能知道南安王府的舊網還剩多少。

  義莊十幾個人,能聯絡的舊部、能調動的死士、能收買的眼線,一條一條地捋,捋乾淨了再收網。

  那時候落下去的刀,才是一刀斷根的刀。

  陸沉舟抱拳。「臣領旨。」

  他轉身要走。走到暗門邊上,腳步頓了。

  猶豫了一息。

  他回過頭。

  「陛下。要不要告知貴嬪娘娘?」

  密室里又安靜了。

  蕭衍坐在燈下,半張臉藏在陰影里。

  「不必。」

  他的聲音不重。像一片紙落在地上的動靜。

  「她的事,朕來扛。」

  陸沉舟沒再說話。低頭退了出去,暗門在身後合攏,石壁嚴絲合縫。

  密室里只剩蕭衍一個人。

  他拿起硃筆。

  筆尖蘸了硃砂,懸在那張紙條上方。

  「沈懷謹」三個字被圈了起來。

  紅圈很用力。硃砂洇進紙紋,和那夜舊檔上「沈」字外的圈如出一轍。

  筆擱回架上。

  他靠進椅背里,抬頭看著密室的天花板。青磚一塊挨一塊,嚴密得透不進一絲光。

  桌上油燈燒到了尾。火苗跳了最後一下,滅了。

  黑暗裡,他閉上眼睛。

  昭陽殿方向,她應該已經睡了。功課攤在桌上,蜜水喝了半杯,碧桃把被角掖好,燈滅。

  她不知道有人在盯她走過的每一條路。

  她不知道有人在問她住哪座殿、幾時出門、走哪條廊。

  她不需要知道。

  福安的聲音從門外飄進來,壓得極低。

  「陛下,夜深了。」

  蕭衍睜開眼。

  「去昭陽殿。」

  福安頓了一拍。

  「娘娘怕是已經歇下了。」

  黑暗中傳來椅子推開的聲響。腳步往門口走,經過福安身邊時,聲音很輕。

  「不進去。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