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寧宮的沉水香還沒散盡,養心殿的燈已經燒到了第三根芯。
蕭衍坐在偏殿密室里,面前攤著一份錦衣衛的呈報。密室不大,四面青磚,沒有窗。一盞油燈擱在案角,火苗壓得低,照不到牆根。
陸沉舟站在案前,飛魚服上還帶著夜露的潮氣。他半個時辰前從城南趕回來,連衙門都沒回,直奔養心殿。
「說。」
陸沉舟把一張折好的紙條放在案上,用兩根手指推過去。
「沈懷謹。南安王府旁支,覆滅夜從東牆翻出去的。當時清點俘虜缺了三人,他是其中之一。」
蕭衍拿起紙條。上面只有幾行字,唐礪的筆跡,粗,重,像刀刻上去的。
本書首發 讀小說上天天看小說,𝐭𝐭𝐤𝐚𝐡.𝐭𝐰超讚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城南馬行街,初九夜,有人持舊軍印兌銀。印上刮去了字,但底紋是南安王府私鑄。兌銀者蒙面,左手中指斷了半截。
「唐礪查了三天,順著銀號的帳摸到城郊義莊。」陸沉舟的聲音壓得很低。「義莊後面有座廢宅,住了十幾個人。進出都走後牆,白天不露面。」
蕭衍把紙條翻過來。背面是一張簡略的方位圖,義莊的位置用墨點標得清楚。
「沈懷謹在裡面?」
「沒能確認正臉。但左手中指斷半截的,南安王舊部名冊里只有他一個。」
密室里安靜了幾息。油燈的火苗歪了一下,又直回來。
蕭衍沒有追問義莊的事。
「影十三呢。」
話音剛落,牆角的暗格響了一聲。極輕,像老鼠啃木頭。
紀青從暗格後面的夾道里走出來。黑衣窄袖,右眉尾那道細疤在燈下泛著白。他單膝跪地,額頭幾乎貼到磚面。
「屬下監了七天。義莊那批人里,有兩個換過三次落腳點,每次都往宮城方向靠。」
蕭衍的手擱在案上,沒動。
紀青繼續說:「前日,其中一人在御街茶棚坐了兩個時辰。茶棚正對宮門。他盯著每一撥出入宮禁的人看。」
「昨日,另一個出現在東華門外的香料鋪子。鋪子掌柜姓孫,替宮裡採買嬤嬤跑過貨。那人跟孫掌柜喝了半壺茶,問了三件事。」
陸沉舟的眉頭擰了一下。
紀青的聲音沒有起伏,像在念一份死人的訃告。
「第一件,宮裡哪位娘娘近日出過門。第二件,貴嬪娘娘住在哪個殿。第三件,御花園午後是否開放。」
密室里的空氣沉下去了。
油燈的火苗又歪了。這回沒直回來,晃了兩晃才穩住。
蕭衍的表情沒變。眉眼冷峻,唇色淡,和批摺子時一模一樣。
但陸沉舟看見了。
案上那隻手,五指慢慢收攏,指節扣在桌面上,力氣大到關節泛了青色。
他跟了蕭衍七年。從奪嫡到登基,從暗殺到平叛,見過這個人殺人不眨眼的樣子,見過他忍了三個月才動手的耐性。
沒見過這種。
不是怒。怒是火,燒起來有聲響。
這是冰。從骨頭縫裡往外冒的寒氣,凍得人後脊發麻。
「她最近去過哪裡。」
紀青答得快。「御花園、昭陽殿、慈寧宮。三條路線固定,時辰固定。午後未時到申時之間,必經御花園東廊。」
蕭衍的手指敲了桌面。
一下。
兩下。
三下。
每一下間隔相同,像在數什麼東西。
「加人。昭陽殿到御花園的路上,每個拐角布暗哨。東廊、假山、廊橋三處,各加兩人。不穿暗衛服,扮灑掃太監。」
紀青領命。
「義莊那批人。」蕭衍的目光轉向陸沉舟。「不動。」
陸沉舟愣了半拍。
「圍而不剿。讓唐礪把每個人的臉畫下來,進出時辰、接觸的人、花的每一兩銀子,全給朕記著。」
陸沉舟明白了。
沈懷謹只是一顆露出地面的釘子。拔了他,底下的根還在。把他養著,順著他的根往下摸,才能知道南安王府的舊網還剩多少。
義莊十幾個人,能聯絡的舊部、能調動的死士、能收買的眼線,一條一條地捋,捋乾淨了再收網。
那時候落下去的刀,才是一刀斷根的刀。
陸沉舟抱拳。「臣領旨。」
他轉身要走。走到暗門邊上,腳步頓了。
猶豫了一息。
他回過頭。
「陛下。要不要告知貴嬪娘娘?」
密室里又安靜了。
蕭衍坐在燈下,半張臉藏在陰影里。
「不必。」
他的聲音不重。像一片紙落在地上的動靜。
「她的事,朕來扛。」
陸沉舟沒再說話。低頭退了出去,暗門在身後合攏,石壁嚴絲合縫。
密室里只剩蕭衍一個人。
他拿起硃筆。
筆尖蘸了硃砂,懸在那張紙條上方。
「沈懷謹」三個字被圈了起來。
紅圈很用力。硃砂洇進紙紋,和那夜舊檔上「沈」字外的圈如出一轍。
筆擱回架上。
他靠進椅背里,抬頭看著密室的天花板。青磚一塊挨一塊,嚴密得透不進一絲光。
桌上油燈燒到了尾。火苗跳了最後一下,滅了。
黑暗裡,他閉上眼睛。
昭陽殿方向,她應該已經睡了。功課攤在桌上,蜜水喝了半杯,碧桃把被角掖好,燈滅。
她不知道有人在盯她走過的每一條路。
她不知道有人在問她住哪座殿、幾時出門、走哪條廊。
她不需要知道。
福安的聲音從門外飄進來,壓得極低。
「陛下,夜深了。」
蕭衍睜開眼。
「去昭陽殿。」
福安頓了一拍。
「娘娘怕是已經歇下了。」
黑暗中傳來椅子推開的聲響。腳步往門口走,經過福安身邊時,聲音很輕。
「不進去。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