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會散了之後,日子又縮回昭陽殿的四面牆裡。
蘇雲鳶每天抄名冊、背品級、練站姿,碧桃覺得日子總算太平了,玉檀什麼也沒說,只是每晚多擱一根蠟燭在桌上。
第三十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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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硯走進偏廳的時候沒帶教案。
手裡拎著一張空白宣紙、一套茶具、一份裝訂好的冊子。三樣東西往桌上一放,整整齊齊。
碧桃的臉白了。
「今天不上課。」素硯把筆架擺正。「考。」
蘇雲鳶的手心冒出了汗。
第一項。品級默寫。
素硯鋪開宣紙,研好墨,退到一旁。
「皇后以下,所有位階。含請安順序、站位、對太后與對帝王的行禮差異。寫。」
蘇雲鳶提起筆。
皇貴妃、貴妃、妃、嬪、貴人、才人、選侍。
對太后行半跪禮,左膝先屈。對帝王行福身禮,偏頭半寸。品級高者先行禮畢方可起身,品級低者需待上位示意。
一口氣寫到底。字丑,但沒塗改,沒猶豫。
素硯拿過紙看了一遍。
從頭掃到尾。
全對。
她把紙擱回桌面,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碧桃在後面攥著袖子,幾乎要蹦起來。
第二項。禮儀。
素硯坐到主位充當太后,玉檀站門口充當引路嬤嬤。碧桃搬了把椅子坐在側面,板著臉學宮妃的樣子,學得不倫不類。
蘇雲鳶從門外走進來。行禮,問安,落座,起身,退出。
素硯喊停。
「左手位置高了一寸。退出時轉身太急,裙擺蹭了門檻。」
蘇雲鳶點頭,不辯解。
「再走。」
第二遍。左手的位置對了。轉身還是急,裙角又掃上了門檻的棱。
第三遍。
她自己把步子縮短了半截,轉身之前多停了一拍。裙角擦著門檻邊緣過去,沒碰上。
素硯看著她走出去的背影。
教三遍能自己摸出問題在哪兒的,算中等。
但肯回頭改的,十個里挑不出兩個。
第三項。奉茶。
茶具端上來了。蘇雲鳶燒水、溫杯、投茶、注水、奉盞。
入宮頭一周她奉茶時手抖,水灑了半盤。半個月後杯子端得住了,蓋碗方向還搞反。到今天,盞遞到面前平平穩穩,蓋碗縫隙朝人,握柄朝左。
素硯接過去喝了一口。
「水溫差了些。」
蘇雲鳶的肩膀塌下去了。
「過關。」
肩又撐了回來。碧桃在後面拿帕子捂嘴,差點笑出聲。
第四項。宮務。
素硯把那本裝訂冊子推過去。
「昭陽殿當月宮人排班表。看完回答:哪些人排得不合理,為什麼。」
蘇雲鳶翻開。十六個名字對著日期,密密麻麻排了四頁。
她從頭看到尾。翻回去,又看了一遍。
嘴唇抿緊了,眉頭一點一點地擰。像嚼一塊啃不動的老饅頭。
第三遍。她合上冊子。
「春杏排了六天夜值,其他人只排三天到四天。」
「為什麼不對?」
「一個人值太多夜,身子吃不消,容易出紕漏。」
素硯點了下頭。「還有呢?」
蘇雲鳶的嘴張了張,又閉上了。
安靜了幾息。
她能看出排班不均,但看不到不均背後那一層。
夜值密集的人可以被拉攏,可以被收買,也可以在疲累中出不該出的差錯。排班牽扯的不是公平,是把信任分成片,均勻攤在每個人身上。
這一層,她還摸不著。
「我知道不對。」她的聲音低了下去。「但說不上來犯了什麼規矩。」
素硯看了她兩息。
不撐面子。不編理由。不反問「那應該怎麼排」來迴避自己不懂。
就老老實實說不會,然後等著你教。
「課後補講。」素硯把冊子收走了。
四項考完,蘇雲鳶坐在桌後。裙面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汗痕。碧桃湊到她耳邊。
「小姐,品級全對了!全對!」
蘇雲鳶笑了一下。笑到一半想起宮務那道題,笑就斷了。
傍晚。素硯換了身衣裳,往慈寧宮去了。
殿裡沉水香燒得低。煙氣壓在橫樑底下,散不開。
陸太后靠著引枕,佛珠在指間一顆一顆地撥。聲響細碎,從殿角彈回來,更顯得屋裡空曠。
衛嬤嬤引素硯進來。行過禮,站在下首。
「一個月了。」太后的聲音不緊不慢。「學得怎樣?」
素硯沒有立刻開口。
那一息里,過去三十天的事從頭到尾走了一遍。品級表抄了七遍。字帖練到燈芯燒完才肯擱筆。奉茶打翻過、燙過、灑過,第二十天起端穩了。宮務排班不會,她坐在那兒,說「我知道不對,但說不上來」。那張臉上沒有賭氣,也沒有丟人的窘。
就是一個人站在自己摸不著的高牆底下,承認牆比自己高。
「笨。」素硯開口了。
衛嬤嬤的眉頭動了一下。
「但不假。肯下死功夫。」
八個字落在安靜的殿裡。
太后的佛珠停住了。拇指壓在那顆檀木珠上,沒轉。
沉默拖得很長。久到衛嬤嬤以為太后不打算接話了。
佛珠被拇指推過去,落回串里,發出極輕一聲響。
「宮務教到哪了?」
「排班與用度入門。尚在初階。」
太后的目光落在殿門方向,像穿過幾重宮牆看到了昭陽殿裡那個還在練字的人。
「繼續教。」
素硯行禮,退了出去。
殿門合上。衛嬤嬤上前收茶盞,動作不停,嘴裡輕聲問了一句。
「太后覺著,這位貴嬪如何?」
陸太后把佛珠挽回腕間。眼皮落下來,聲音淡得像檀香燒到尾時的最後一縷煙。
「哀家怎麼看,不要緊。」
她頓了一拍。
「要緊的是她自己撐不撐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