帖子是午後送來的。
碧桃把燙金箋子遞到桌上時,蘇雲鳶正在默寫妃嬪品級排序。她擱下筆,拿起來看了看。
「謝嬪在鳳儀閣設詩會,請後宮姐妹賞花品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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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桃的臉皺成一團。「又來。」
蘇雲鳶翻了翻帖子背面,沒別的話。措辭客氣,字寫得漂亮,一撇一捺像刀刻的。
「不去行嗎?」她問。
素硯正好從偏廳走出來收教案。聽見這句話,腳步停了。
「避得了一時,避不了一世。」
蘇雲鳶抬頭看她。
素硯把教案夾在臂彎里,語氣平平。「謝嬪是世家嫡女,入宮頭一回做東。您推了,傳出去便是不給面子。給不給面子是小事,傳到太后耳朵里,說貴嬪不合群,是大事。」
蘇雲鳶把帖子放下了。
「可我不會寫詩。」
素硯看了她一息。
「不會寫,就別寫。」
鳳儀閣比昭陽殿大一圈。正廳擺了四張書案,筆墨紙硯齊全。窗下供著一瓶白玉蘭,花瓣開到最盛,香氣沉甸甸地墜在屋裡。
蘇雲鳶走進去的時候,盧月照已經坐在左側第二張案後了。
見她進來,盧月照的嘴角動了一下。笑意比上回淺,但眼底那層打量更深。
顧婉儀坐在右側,朝蘇雲鳶點了點頭,溫溫和和的。
主位空著。
蘇雲鳶在左側第一張案後坐下。碧桃站到她身後,手指悄悄捏了捏她的袖口。意思是:我在。
帘子響了。
謝清檀從內間走出來。
換了身月白長裙,外罩一件青灰褙子,眉心那顆硃砂痣在素淡衣裳里格外醒目。她從小讀詩書、通音律,走到主位坐下的姿態,像一柄豎在筆架上的好筆。
挺,正,鋒芒收在筆帽里。
「勞各位姐姐妹妹賞臉。」
她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目光掃過四人,最後落在蘇雲鳶身上。
多停了一拍。
謝清檀見過各式各樣的人。京中世家閨秀,有比她漂亮的,有比她嘴甜的,但沒有一個不會寫詩。
詩是閨閣女子的門面。不會寫詩,和出門沒梳頭差不多。
她設這場詩會,就是想看看這位貴嬪的底。
「今日不拘題目,各寫一首即可。詠物、詠景、詠情皆可。」
盧月照執起筆,朝蘇雲鳶那邊瞥了一眼。
嘴角那點笑又浮上來了。
「貴嬪娘娘才學定然了得。臣妾先寫,拋磚引玉。」
碧桃在蘇雲鳶身後站得筆直,牙關咬緊了。
蘇雲鳶拿起筆。筆尖蘸了墨,懸在紙上方。
一個字沒落。
她擱下筆。
「我不會。」
廳里的聲音斷了一拍。
盧月照的筆頓在紙面,墨洇出一個豆大的黑點。
顧婉儀抬起頭,表情沒變,可握筆的手微微調了個角度。
謝清檀坐在主位上,茶盞半舉著,目光定在蘇雲鳶臉上。
蘇雲鳶看著謝清檀。臉上沒有窘迫,也沒有賭氣。就是很平。
「臣妾不才,請謝嬪賜教。」
素硯教過這句話。不會的時候不要硬撐,撐出來的錯比不會更丟人。你坦坦蕩蕩說不會,反而沒人能拿這個做文章。
盧月照把那個墨點擦掉了,抬起頭,笑意藏不住。
「貴嬪娘娘太謙虛了。隨便寫幾個字也好嘛。宮裡又不是科舉,哪有人一個字都寫不出來的。」
話音甜,調子輕,像拿根羽毛在人臉上掃。
謝清檀沒接腔。
她放下茶盞,看了盧月照一眼。
目光冷,停了一息,又收回來。
「既然貴嬪說賜教,那我便獻醜了。」
她站起來,走到窗前。白玉蘭的花瓣映著她半邊側臉。
「春山如黛水如裁,一夜東風百物開。莫道花枝無骨氣,枝頭自有暗香來。」
聲音不高,咬字清晰,每一個音節都落得穩穩噹噹。
廳里安靜了三息。
顧婉儀率先點頭。「好詩。」
盧月照也跟著說:「謝嬪的才學果然好。」
蘇雲鳶沒說話。
她盯著謝清檀,眼睛亮亮的。
謝清檀注意到了這道目光。和其他人的禮節性讚嘆不一樣。這道目光里沒有客氣,沒有敷衍,也沒有比較。
就是亮。
像小孩子聽見好聽的曲子,整個人被聲音抓住了。
蘇雲鳶開口了。
「好好聽啊。」
四個字。
沒有評詩的術語。沒有「對仗工整」「比興精妙」。沒有任何一個素硯教過的場面話。
就是「好好聽」。
謝清檀的表情僵了一拍。
她準備了很多種回應方式。
如果對方硬寫,她準備了點評的話,措辭得體,壓人於無形。如果對方推辭,她準備了台階,不失風度地結束。如果對方陰陽怪氣,她準備了更硬的回敬。
沒準備這個。
沒準備一個人用這種眼神看著她,語氣里全是真的,對她說「好好聽」。
蘇雲鳶接著說了一句。聲音不大,認真得像在匯報素硯的功課。
「我不會寫詩,但我聽得出好。謝嬪寫得好,是真的好。」
盧月照的笑徹底掛不住了。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把場子拉回來。
謝清檀先開口了。
「多謝貴嬪。」
三個字,聲音比方才吟詩時輕。
盧月照閉上了嘴。
詩會又進行了一炷香。顧婉儀寫了一首詠蘭,措辭圓潤。盧月照寫了一首春景,押韻齊整。蘇雲鳶從頭到尾坐在案後,沒再動筆,但每有人念詩,她都聽得很專注。
散場的時候,蘇雲鳶朝謝清檀福了福身。
「謝嬪的詩我記住了。回去讓碧桃幫我寫下來,貼在牆上天天看。」
碧桃在後面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
謝清檀站在原地,看著蘇雲鳶的背影穿過廊下。鵝黃裙擺拖過石板,步子不急,赤金步搖在日光里晃了兩下。
身後的宮女湊上來,低聲問。
「嬪主怎麼了?」
謝清檀收回目光。
「沒什麼。」
袖口裡,她的手攥了一下,又鬆開了。